一曲《春节序曲》，藏着黄土高原的年味根脉 —

《春节序曲》自1955年由作曲家李焕之创作完成以来，作为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的常驻配乐，已成为中国春节最具辨识度的旋律之一。而鲜为人知的是，这首标志性音乐作品改编自山西吕梁柳林县的民歌《一圪嘟秧歌满沟转》。此曲将西方交响乐编配方式与黄土高原传统秧歌曲调相融合，在持续传播中不断强化其节庆符号属性，也连接起国家层面的春节仪式与地方民俗的音乐记忆。

黄土地里的曲调，藏着最本真的年味

山西是华夏文明发祥地之一，更是民间音乐的沃土。吕梁柳林地处晋西黄土高原腹地，黄河东岸的沟壑间，孕育着鲜活奔放的民俗文化，《一圪嘟秧歌满沟转》便是这里的“春节信使”，是柳林人过年不可或缺的欢腾底色。

▲柳林县红火过大年

“一圪嘟葱一圪嘟蒜，一圪嘟婆姨一圪嘟汉，一圪嘟秧歌满沟转，一圪嘟娃娃撵上看。”这句直白生动的歌词，是柳林春节民俗的真实写照。“一圪嘟”是柳林方言“一群、一堆”的意思，寥寥数字便勾勒出热闹图景：寒冬腊月，村民身着彩衣、手持彩扇绸带，踩着锣鼓点扭起秧歌，婆姨的笑脸、汉子的豪爽、娃娃的嬉闹，伴着曲调在沟壑间回荡，将年味儿推至顶峰。

▲柳林秧歌表演

柳林秧歌是春节“闹社火”的核心，而《一圪嘟秧歌满沟转》是秧歌表演的常用曲调。每到春节，村庄里燃起旺火，村民围着祈福后载歌载舞，唱起这首小调。它曲调轻快、节奏奔放，没有复杂编曲和华丽辞藻，却用质朴旋律唱出了丰收喜悦、团圆期盼与美好向往，带着黄土高原的烟火气，成为山西春节民俗最生动的音乐注脚。

这首小调流传已久，是柳林民歌中极具代表性的秧歌曲调，骨干音清晰、韵律独特，可独唱可合唱，十分适配秧歌舞蹈，早已成为柳林人过年的“必修课”，无论家族团聚还是社火灯会，总能如约响起。

从民间小调，到全民春节旋律

让《一圪嘟秧歌满沟转》走出柳林，走向全国的，是作曲家李焕之。1955至1956年间，李焕之创作《春节组曲》，其第一乐章便是后来家喻户晓的《春节序曲》，而乐曲的核心抒情主题，正是源自对这首柳林小调的借鉴与升华。

▲作曲家李焕之

李焕之与这首歌的缘分始于抗战时期。1938年，他进入延安鲁迅艺术学院学习，结业后师从冼星海，其间深入民间采风，汲取陕北与晋西北秧歌音乐养分，《一圪嘟秧歌满沟转》便是当时的珍贵收获。

李焕之没有简单复制小调旋律，而是用西洋管弦乐技法进行艺术升华，实现了民间质朴与高雅艺术的融合。《春节序曲》采用带再现的复三部曲式，将柳林秧歌韵律巧妙融入：快板段用唢呐、锣鼓模拟秧歌入场的热闹，还原“闹社火”的欢腾；慢板段引用小调核心旋律，由双簧管、大提琴演绎，勾勒团圆图景；再现段主题变奏，加入民族打击乐器推向高潮，既保留民间“热乎气”，又兼具交响乐磅礴气势。

据李焕之之子回忆，父亲不仅从中汲取灵感，日常也常哼唱这首小调。这份对民间音乐的敬畏，让《春节序曲》成为雅俗共赏的经典。1978年，其被单独印成乐谱并定名；1989年获“金唱片奖”；1993年入选“二十世纪华人音乐经典”；2007年搭乘中国第一颗探月卫星“嫦娥一号”，将山西年味送往太空。

从山沟小调到全民旋律，这首民歌的蜕变，是山西民间文化生命力的生动体现，也让山西民俗通过音乐走进千家万户。

吕梁民歌藏宝库，晋地年味润文脉

《一圪嘟秧歌满沟转》因被李焕之改编为《春节序曲》而为全国观众所熟知，但在山西吕梁柳林一带，这一曲调并非孤立的春节音乐现象。黄河中游黄土腹地的这一区域，长期以来积淀了数量可观、形态丰富的民间小调与年节民俗活动，《一圪嘟秧歌满沟转》仅是吕梁民歌体系中最具传播辨识度的一支，亦是山西地方音乐传统在当代传承与传播中的代表性缩影。吕梁学院艺术系副主任薛佳瑜对此有系统性地梳理与阐释。

针对该民歌的形成机制，薛佳瑜指出，民间秧歌曲调通常并非由特定个体创作，而是在集体性的节庆表演中逐步累积、口耳相传、形态流变而成。“目前无法确定其具体产生年代，但从曲式结构与相关文献推断，其基础旋律形态应早于20世纪中叶成形。抗战时期，当地群众曾借用此调填词改编，作为鼓舞军民士气、宣传抗战的宣传歌曲使用。”她补充称，柳林、离石一带的民间音乐形态涵盖秧歌小调、弹唱等多个类别，各类别之间曲调互渗、功能互补，婚丧嫁娶、节庆庙会均有相应唱段，虽因场合不同存在词曲细节的调整，但整体旋律风格与地方音调内核保持稳定。

薛佳瑜介绍，吕梁地区保存并整理的民歌大约500余首，类型结构清晰，可大致归为山曲、劳动号子、小调、红色歌曲、新创民歌、民俗歌曲。题材涵盖日常劳作、男女情愫、家国叙事等，均系地方民众生活经验与情感结构的音乐化表达。柳林秧歌本身亦包含多首表演曲目，《一圪嘟秧歌满沟转》仅是其中于春节社火活动中使用频次较高的一例。此外，柳林鼓子秧歌已于2023年列入山西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单位，构成该地区民俗传统制度化保护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