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他回家”——这是一句迟来了半个多世纪的告慰。1月28日上午,黎城县烈士陵园,庄严肃穆的送别仪式举行。长眠于太行山数十载的三位烈士朱宪怀、史成福、郭金贵的遗骸,在亲人的陪伴下,将被护送回四川、河北故乡安葬。随着灵车车队缓缓驶离,三位烈士正式踏上归途。

▲送别仪式现场
送别仪式的背后,是一个将二十五具遗骸从峭壁背回村庄的普通村民,是一纸严谨求证、在迷雾中锚定身份坐标的科学鉴定,是一群奔走千里寻找一个名字归处的寻亲工作者,他们共同铺就了一条漫漫寻亲路。
发现·背回
这一切始于2009年深秋。郭海波与同村老兵何根旺在太行山深处的孔家峧村后山,发现一具半掩的遗骸。这里曾是八路军在抗战时的秘密后勤基地,郭海波的曾祖父郭建仁当年正是村里为八路军筹粮管账的村干部兼村医。同行的何根旺猜测遗骸应是八路军战士,但身份成谜。郭海波走访村中老人,但只得到零碎的记忆片段。
三年后,郭海波在修缮老宅时,意外发现曾祖父埋藏地下的八路军账目单据。这些泛黄的记录,不仅证实了家族往事,也与地方战斗历史吻合。他了解到,由于战时条件艰苦,许多烈士只能草草安葬在崖壁石缝中。
“不能再等了,必须背回去,让他们有个安息之地!”郭海波暗自下定决心。
从那时起,这个普通农民开始了他长达近十四年的寻找之路。每次进山,他都要带一把镰刀、一个布袋,用镰刀砍掉挡路的荆棘,用布袋仔细装殓找到的遗骨,然后背遗骸“回家”。
“越找越心酸!”郭海波回忆道,因为风吹雨淋、野兽叼咬,大多数遗骸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有的只剩下很少的骸骨。
截至目前,郭海波共找到了25具疑似八路军烈士遗骸,并将它们全部背回村庄。其中基本完整的遗骸只有5具。每次背回遗骸时,他总会动情地说:“八路军爷爷,咱们回家!”

▲郭海波收殓的第25具疑似烈士遗骸所在地
鉴定·解码
随着找到的遗骸越来越多,一个问题日益紧迫:这些烈士是谁?他们的家在哪里?
2025年4月,经过多年准备,黎城县正式启动了对前期发现的一批无名遗骸的系统鉴定工作。这项科学“解码”任务,主要由本地公安系统的刑事技术力量承担。黎城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协同县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室,并邀请长治市公安局刑事技术支队专家赴现场指导,共同对全部遗骸进行了DNA样本的首次标准化采集。
采集工作本身,就是一场与时间的较量。由于遗骸在野外长眠数十载,大多数往往只有部分肢骨或颅骨,而且骨质降解、风化严重,这给DNA的有效提取带来了巨大困难。面对挑战,技术人员必须极其细致地在每一具遗骸上,寻找保存相对完好的部位,常常需要从同一块骨骼的不同点位多次取样,以提高获取有效生物信息的几率。
现场采集,仅仅是第一步。后续更为精密复杂的实验室分析与比对工作,在长治市公安局刑事技术支队DNA实验室展开。这里的技术人员面对的是微量、降解的DNA样本,他们需要运用专业手段进行纯化、扩增和测序,反复实验,以期从历史的尘埃中剥离出属于个体的唯一生物密码。正是通过这样反复、严谨的检验,最终从25具遗骸中,确定21具具备鉴定条件,并成功对其中10具做出了有效的DNA数据,通过将数据放入基因库比对,发现其与特定地域人群存在遗传相似性,进而绘制出关键的家系图谱,为千里寻亲提供了最坚实的科学依据。
与此同时,黎城县组建了4支寻访组,凭借家系图谱奔赴四川、河南、河北、山东、山西等5个省份展开摸排,累计走访59个村庄、172户家庭,采集了64份疑似亲属的血样。
寻访·核证
寻亲工作中最具挑战性的环节之一是重建家系脉络。工作人员常常围坐在一起,帮助村里的老人回忆。一张白纸,一支笔,成为连接历史与现在的桥梁。
在河北邯郸鸡泽县小寨镇库庄村,寻访组的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村中长者提供线索,梳理出库庄村的三大主脉家系。工作组帮助村里的老人回忆,一张白纸上逐渐写满框架图。
“老二叫什么?”“家里有几口人?”“他有没有后代?”“要是还活着,今年多大年龄?”通过这些问题,工作人员终于锁定了史成福烈士的家系。

▲第一组寻访组成员帮助村里老人回忆
然而,更多时候寻访面临重重困难。
在河北邯郸市邱县,工作人员发现部分家系比较复杂,出现直系断代情况。他们不得不根据DNA数据和家系走向,提取旁支接近的关系人血样进行比对。
寻访中,家属的深切期盼令人动容。寻访组第四组组员王芹英回忆:“家属的普遍反应是希望可以找到。因为小时候就已经走了,这一失踪了以后就没再回来过。”寻访组第一组的王黎鹏还描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一个家族拿出他的家谱,一张大白布,上面有11代左右,只有当事人亲自指明,才能从中辨出与烈士相关的那一支。”
除了亲缘追溯的复杂,自然条件也常带来阻力。第二组在山西临汾市吉县工作时,当地连续降雨导致道路塌方,山体滑坡阻断了交通,寻访工作不得不暂缓。第四组寻访的省份是四川,王芹英说:“去广元的路比较远,往天星村走的时候正好是晚上,土路,下雨,还是很危险的。”

▲奔赴四川省的第四组寻访组成员与当地村民沟通
随着调查深入,寻访组逐渐积累了经验。他们发现,许多烈士参军时使用的是小名或化名,这与家谱上的正式姓名往往对不上。通过比对年龄、参军时间和家庭情况,再结合DNA数据,才能一步步接近真相。
截至目前,已成功为6具遗骸锁定了高度关联的现代亲属家族。其中3具遗骸的身份已通过亲属陈述记录、属地退役部门“烈士英名录”等资料得到初步互证,确定烈士身份;另外3具遗骸也已经比对到家系,正由籍贯地相关部门进行最终核实。
这三位确定身份的烈士分别为:朱宪怀,男,四川省广元市昭化区红岩镇会果村人;史成福,男,河北省邯郸市鸡泽县小寨镇库庄村人;郭金贵,男,河北省邯郸市邱县邱城镇郭桃寨村人。
尽管有所进展,但也常伴有遗憾。王黎鹏坦言:“其中一位烈士家系图已经非常集中了,但是最后没有办法确定名字,觉得特别遗憾。”
共建·铭记
起初,郭海波的坚持并不被理解。当他把第一具遗骸带回家放在地窖时,不仅全家人反对,连村里不少人都认为他多管闲事。
但随着事态逐渐明朗,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特殊的“寻亲”行动。一个人的执念,渐渐变成了一村人的共识。
郭海波想为烈士修墓,村里老人们带头站出来支持他,强烈要求把墓地放在村子附近。“你为八路军烈士安家,咱们全力支持你。”
郭海波的故事传出深山,激起了更广阔的回响。
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汇聚于此:民间善举饱含热忱,社会各界人士以不同的方式伸出援手,贡献心力;地方政府亦高度重视,持续倾注支持,组织专业力量对遗骸进行DNA科学鉴定,并组建多个寻亲工作组跨省走访,为这段历史的守护与纪念奠定了坚实基础。一份跨越时空的牵挂,在此绵延传递。
如今,在黎城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档案室里,存放着正逐渐完善的烈士信息,每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可能即将团圆的故事。
太行山无名烈士陵园内,整齐排列着为无名烈士竖起的墓碑。山风吹过,仿佛是那些年轻生命的回响。
郭海波仍然时常上山,他觉得还有烈士遗骸散落在山间。“听老人说八路军在山上牺牲了几十个人,但是一去那个地方,就没有,收集工作也非常困难,我还要继续找。”
郭金贵烈士的侄孙郭新太,道出了寻找的意义:“家人的思念是漫漫长夜无尽的盼望......今天,终于能接郭金贵爷爷回家了!”
这场始于一个人的坚持,如今已成一群人的接力。沿途的微光越聚越亮,曾经模糊的路,渐渐在一串又一串脚印与一份又一份信念中清晰起来。
这条路,通往回家的方向。
(曲甜甜 王佳琪 田浩东)
图片来源:人民日报、黎城县退役军人事务局
编辑:李清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