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考古学者,杭侃的日常总是在路上。三十余年来,石窟保护、田野考古、学术研讨、一线调研填满了他的日程表。3月6日,山西代表团媒体开放日现场,杭侃说到“研究其实是最好的宣传”,会后便被等候已久的中外记者团团围住。作为云冈石窟的守护者,他的每一句话都牵动着外界对这座世界文化遗产的关注。
3月8日,专访时刻,全国人大代表、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的话题,从他今年全国两会的一份建议展开——建造区域性文物库房,破解基层文物存储难题。528万人次游客与320余万件可移动文物,构成了杭侃履职中始终萦绕心头的双重议题:如何在保护与开放之间寻找平衡?

▲全国人大代表、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图源:山西日报)
“文物库房”:给基层珍宝一个安全的家
“在一个密闭的地下室里待了半小时,出来咳嗽了半个月。”回忆起去年探访一家县级博物馆库房的经历,杭侃语气低沉。那里存放着一级文物,但“死看硬守”的保存条件却让他忧心忡忡。
这不是个例。杭侃用一组数据揭示了基层文保的困境:截至2024年1月,山西省拥有320余万件可移动文物、226座博物馆,而文物库房总面积仅12.65万平方米,平均每家博物馆不到600平方米。“这就像一个家庭,拥有珍宝,却缺少足够的、安全的保险柜,有的只能堆放在角落。”杭侃打了个比方。
▲云冈石窟全景 (图源:云冈石窟官微)
全国现有数千家文博单位,要求每家都自建高标准库房,既不现实也不经济。他给出的解题思路是:建设区域性文物中心库房——类似于高标准的“文物银行”。杭侃以山西为例:“比如晋北、晋中、晋南、晋东南,可以分别建区域库房,所有权不变。在此基础上,数字化工作、文物展览和活化利用就能真正提上日程。”
“上海浦东在2003年就建了公共库房,上海博物馆、上海历史博物馆等多个博物馆都在那里安家。”杭侃说,这一模式既有先例可循,又切中当下急需。
“削峰填谷”:528万人次背后的平衡术
2025年,云冈石窟接待游客量达528万人次,创历史新高,同比增长18.87%。这份亮眼成绩单的背后,是保护与开放之间的艰难平衡。

▲云冈石窟春节期间(9天)共接待游客27.4万人次
“云冈石窟面临巨大压力。”杭侃坦言,除气候变化外,旺季游客承载压力过大。他提出的应对之策是“削峰填谷”:削峰,是在旅游高峰时段将游客量控制在合理区间,当游客量达到承载总量70%时发布限流预警;填谷,则是让淡季“不淡”。1993年冬天他初次到云冈石窟时,景区几乎没什么人,而今年3月7日,景区接待了8000多名游客。
更让他欣慰的是淡季人群结构的变化:年轻人和深度游客在增加。去年,云冈研究院申报成功国家艺术基金“融·云冈艺术高校巡展”项目,“就是希望让更多年轻人喜欢上云冈石窟”。
杭侃把景区自身调控称为“小管理”,但他心里装着更大的蓝图——“大管理”,通过人工智能和大数据为游客规划更合理的线路。“有些事还需要顶层设计和实际情况相结合”,比如2026年大同市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启动云冈大景区建设,优化进出交通条件。“进来一条路,出来一条路,形成环线,交通就会顺畅很多。”
“数字革命”:0.03毫米的精度与8辆集装箱
“数字化技术一定会带来革命性的变革。”云冈石窟的保护工作中,数字化正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我们建立了数字云冈先进计算中心,扫描精度能达到0.03毫米,80%的洞窟已完成数据采集。”这项持续20多年的工作,最初是为了信息保存,如今已渗透到研究、管理、展示利用各环节。

▲工作人员对云冈石窟进行数字化采集(图源:云冈研究院)
在研究领域,数字化正在颠覆传统范式。杭侃的导师宿白先生曾提出“云冈模式”理论——云冈石窟集中了全国人力物力,为各地石窟树立了样本。过去研究这一模式的影响,需要考古学家一点一点画图对比。而现在,“我们甚至可以分析微痕,研究某个工匠是否搬迁,参与了什么新的工程”。
在管理领域,大数据成为景区平稳运行的“隐形守护者”。“如果是在过去的管理方式下,这么多人流量增加,想要平稳运行非常困难。借助大数据,我们还有潜力可挖。”

▲游客在上海参观云冈石窟主题展览(图源:新华社)
在展示利用领域,数字化让云冈“走出去”成为现实。正在上海举办的《云海相望——云冈石窟艺术特展》中,1:1复制的第12窟惊艳亮相。这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杭侃用形象的描述让公众理解工程规模:“8个最大的集装箱车,装运我们的构件,到现场再组合。整个搭建起来,空间高度得在10米以上。”
不过他也强调,目前的技术还不能替代亲临现场的体验。“很有意思,每次我们出去办展之后,来自办展城市的游客量就会相应增加。大家看了局部,还是想看整体。”云冈石窟数字化成果的全国巡展,正在成为激发公众亲赴大同、走进云冈的“催化剂”。
“发现云冈”:从民国车票到击掌打卡
提到敦煌莫高窟,人们下意识会想到“飞天”。提到云冈石窟的时候,人们最先会想到什么?云冈石窟如何拥有鲜明的传播符号?杭侃分享了一个让他惊讶的发现。
“1933年,梁思成等人去考察云冈石窟,是从北京西直门坐火车去的。我见过1933年的车票——一面是长城,一面就是云冈第20窟的大佛。”他说,“传播的历史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长。”
第20窟至今仍是云冈最具辨识度的符号。它是昙曜五窟之一,前壁坍塌后,大佛完全袒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游客来到云冈,大多会先走到这尊大佛前合影留念。而杭侃本人的微信头像,则是另一身被许多人视为“云冈最美”的造像——它藏在第五窟的阁楼之上,需要登高才能一睹真容。“它用在过门票上面。”杭侃说。

▲云冈石窟第5窟附12洞佛像(图源:云冈研究院)
如何让这些“藏在深闺”的云冈之美被更多人看见?云冈研究院正在开展“跟着艺术家发现云冈之美”活动,邀请画家、摄影师、雕塑家用各自独特的视角,挖掘云冈的动人之处。

▲游客对着第19窟打卡拍照
更有趣的是,许多新的“打卡点”是由游客意外发现的。第19窟的“击掌佛”就是典型——洞窟里伸出的佛手,正好可以和人击掌拍照,如今已成为网红打卡地。“我们想找第一个发现它的人,但没找到。”杭侃笑着说,“可能是偶然发现,然后在网络上传开了。”
“需要我们去重新发现云冈的特别之处,然后大家再去传播。”杭侃说,从历史的积淀到当下的耕耘,再到游客的意外发现,云冈的传播正是在这种多重力量的交织中不断延续。

▲云冈石窟清代壁画的保护修复(图源:云冈研究院)
从呼吁为基层文物“安家”,到探索为千年石窟“减负”;从用数字技术“复活”造像,到让云冈之美“飞入寻常百姓家”——文物存得安全,才能传得久远;文化传得开去,才是最好的守护。这是杭侃在今年两会期间留下的思考,也是文物保护这道时代命题的答卷方向。
山西新闻网记者 崔雅丽
编辑:李清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