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年在中国老百姓心目中是最大的节日。每逢过年,人们会不自觉地把阳历换成阴历,平日里积攒的生活兴劲儿也会在这时全部释放出来。旧时,即使再穷的人家,也要炖一锅肉,备两瓶酒,请人用红纸写些吉祥话儿粘贴在门板上;姑娘们会买上三尺红头绳,小子们则会放一挂小钢鞭。对于含蓄又温厚的中国人来说,每一次过年,都是民族情感的一次总爆发与加深。”冯骥才在《过年书》中这样写道。
2024年12月4日,在巴拉圭亚松森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19届常会上,中国申报的“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至此,中国共有44个项目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册,总数居世界第一。春节申遗成功,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高度认可,也是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里程碑。作为申遗发起人之一,作家冯骥才在申遗成功后第一时间编著了《过年书》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该书收录了冯骥才的《过年》《花脸》《春节八事》等五十余篇关于春节的文章和采访,并配以三十余张彩图,从春节回忆、春节习俗、对春节相关民俗的抢救,到对春节的展望,全面阐述了春节的文化内涵,是了解春节的入门读物,也是向世界展示中国春节的绝佳读本。
冯骥才,中国当代作家、画家和文化学者,也是“伤痕文学”的代表人物,其作品题材广泛,形式多样,尤以“文化反思”系列小说著称,多次在国内外获奖。已出版各种作品集二百余种,代表作有《啊!》《雕花烟斗》《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神鞭》《三寸金莲》《珍珠鸟》等。作品被译成英、法、德、意、日、俄、西、阿拉伯等二十余种文字,在海外出版译本六十余种。
如今《过年书》的出版,对于传承和弘扬春节文化具有重要意义。它不仅让人们更加深入地了解春节的历史和文化,也为世界各国人民提供了一个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窗口,春节文化将在全球范围内得到更广泛的传播和弘扬。正值马年春节前夕,冯老接受媒体群访,他说“关于年的各类文字总有数百篇,这里选五十篇,简而括之,只为了一种纪念。纪念自己与民族这个重大节日之间的精神性的故事;更是纪念春节列入世遗这件历史性和永恒性的盛事”。
中国民间最深广的文化莫过于“年文化”
山西晚报:请您谈一谈《过年书》的出版初衷?
冯骥才:近年来,我特别想编一本书,即《过年书》。因为我写了太多的关于年的文字,小说散文也好,随笔杂文也好。我是从农耕时代过来的人,对年的情怀和记忆太深。年是中国生活和文化中太陈太浓太烈太醇的一缸老酒,而且没有一个中国人没尝过。
在上世纪社会开放、生活改弦更张,加上西风东渐,固有的传统便渐渐松散,年味发生淡化,我因而忧患,生活不能不知不觉失掉了这么美好的东西。于是,我开始关切、思索、思辨,探究年的内涵、性质、意义、不可缺失的道理,写成文章,或向公众讲述;进而对一些重要的年俗如花会、窗花、年画等进行田野抢救;在各种与年相关的社会话题上发表意见,如春晚、春运、短信拜年、鞭炮等。我的本意是保护好和传承好传统的年文化。
山西晚报:您如何看待春节?
冯骥才:春节源自农耕生活。在漫长的农耕时代,生活依从生产,生产依从大自然的四季。大自然新一轮四季的来临,也是人间新一轮生产与生活的开始。于是,当一年一度冬去春来的节点——“年”到来时,就分外重要了。人们自然要把对新一年生产和生活的极致向往——五谷丰登和金玉满堂,全放在对年的祝愿里,成为过年巨大的精神驱动力。同时,所有人间的美好的期许:幸福、平安、健康、团圆、兴旺,也都一拥而来,汇成年的主题。然而,由于中国各地的山川不同,地域多样,民族有别,风物迥异,各地的年俗自具风采。没有一处灶火不具有自己的特色,没有一枚剪纸不带着自己地域的风情与传说。而春节又是我国时间最长的节日,始于祭灶,止于灯节;中间排满了各种内容的风俗活动。
山西晚报:在您心中,中国年文化是怎样的?
冯骥才:在中国民间,最深广的文化莫过于“年文化”了。在过年的日子里,生活被理想化了,理想也被生活化了。这生活与迷人的理想混合在一起,便有了年的意味。等到过了年,人们走出这年所特有的状态,回到生活里,年的感觉也随即消失,好似一种幻觉消散。年,实际是一种努力生活化的理想,一种努力理想化的生活。无论衣着住行、言语行为,生活的一切,无不充溢着年的内容、年的意味和年的精神。且不说鞭炮、春联、福字、年画、吊钱、年糕、糖瓜、元宵、空竹、灯谜、花会、祭祖、拜年、压岁钱、聚宝盆等等这些年的专有物事,单说饺子,原本是日常食品,到了年节,却非比寻常。从包饺子到吃“团圆饺子”,都深深浸染了年的理想与年的心理。瓶子表示平安,金鱼表示富裕,瓜蔓表示延绵,桃子表示长寿,马蜂与猴表示封侯加官……生活中的一切形象,都用来图解理想。
这样,喜庆、吉祥、平安、团圆、发财、兴隆、加官、进禄、有余、长寿等等年时吉语,便由此而生。这些切实的生活愿望,此刻全都进入生活。无处没有这些语言,无处不见这些吉祥图案。一代代中国人,还由此生发出各种过年方式,营造出浓浓的年的环境与氛围。中国人的年实际上有长长四十天,天天有节目,处处有讲究,事事有说法,这色彩与数字都有深刻的年的内容,这便构成了庞大、深厚、高密度的年文化。
民俗最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精神内涵和情感内涵
山西晚报:您如何看待春节的“仪式感”?冯骥才:年轻人现在爱讲这个词:仪式感。春节有没有仪式感?这是我近来思考的问题。
我们的春节原本是有很强的仪式感的,但如今传统的仪式感有一个文化失落问题。我们的年背后没有宗教,不像西方的圣诞节,有宗教严格的规制支撑,有些仪式实际是宗教仪式。而我们传统的年是一种生活节日,支撑它的是传统民俗。但我们传统的年俗,并非可有可无,也有着很严格的程序。比如,吃年夜饭之前必须祭祖,祭拜“天地君亲师”,以焚香磕头的方式,向大自然、祖先、师长以及生命的传延表达感恩与敬畏之情。祭祖之后是阖家团圆,今天我们把它看作是一顿团圆饭,其实没那么简单。一个家庭一年一度地把家里人气凝聚起来,和谐相助,这也是我们中国人最看重的。这时,全家人又不由自主地都会说上一些吉祥话,相互助兴,特别是让老人高兴。春节时,老人一定要坐在“最上面”的位置,桌上最好吃的菜要先夹到老人碗里,这种意识一年年早已深入到我们的骨头里。
民俗是一种亲和又美好的生活文化和生活情感。它是一种朴素的“仪式”,它不像宗教仪式那样严格规范,却由衷地发自内心。它最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精神内涵和情感内涵。
山西晚报:您认为春节列入“世遗”的重要意义是什么?
冯骥才:首先,有助春节的主人——中国人——重新认知自己的春节,认知春节的深邃意义和全部价值。只有真正地认知,才会更加切实地热爱。同时,它给中国人带来一种光荣感和自豪感,为自己的民族对人类文明做出了贡献而光荣、而自豪。这种自豪感是保护和传承好春节强有力的动力。
另一个重要的意义是国际的关注。成为人类文化遗产的春节,不仅是本民族的,也是全人类共同享有的历史财富和文明遗产。全世界都可以欣赏和享受这一遗产特有的艺术魅力和文化风采。它将丰富世界人民的文化生活。对于春节,还有一个特殊的作用,由于春节富有中国人的理想、向往、追求和性情,最能讲好中国的故事,它将使国际人民从中直接了解到中国和中国人,促使人们彼此认知、和谐相处、相互团结,这正是我们设置“人类文化遗产”的终极目的。
我深信,我们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渐渐感受到春节列入“世遗”深刻的意义;无论是对于这一遗产的珍视和保护,还是促使现代人享受美好的传统,让人类彼此间文明共享,让文明更文明。这个意义都无比重要与非凡。
山西晚报:春节申遗成功后有许多外国朋友对中国春节有了兴趣,您认为他们怎样了解春节比较合适?中国春节又能带给他们怎样的价值观?
冯骥才:外国朋友想了解春节难吗?不难。春节是民俗节日,完全不用听人讲什么是春节,只要能有机会和中国人过几天春节,参与其中,就会深切地感受到春节的魅力、炽烈与温馨,还有许许多多五光十色、生动有趣的习俗和讲究,并由此了解到中国人特有的感情方式和表达方式,比方中国人为什么非要在除夕这天赶回家,回到父母身旁,回到家人中间;为什么分外在乎“家”,非要在此时此刻合家欢聚;为什么饺子是除夕餐桌上的主角;为什么全家要一起守岁;为什么除夕夜晚不熄灯,让灯光照亮屋中每个角落……一代代中国人就是从这些民俗里知道春节的,因而一进入春节,就掉进了气息浓烈的年文化的酒缸里。外国朋友会从中知道中国人格外重视亲情,分外孝敬父母,了解到中国人生活中的理想究竟是什么,恪守怎样的道德,还有传统中古老的、淳朴的、美好的价值观。
中国人不仅是年文化的传承人还是年文化的创造者
山西晚报:您一直在做与传统文化相关的工作,天津民间文化资源也很丰厚,如果将这些资源调动起来,就不只是一个年画节和艺术节,而是城市传统的文化节了。在运用这些文化时,您都做了哪些行动?
冯骥才:在运用这些传统文化时,我们刻意把一些已经被时间的尘埃埋没的事物和细节,挖掘出来擦拭干净,重新亮闪闪地放在人们面前。在做这些事时,我们发挥了许多非常美妙的文化想象。
比如,我请画家李志强把杨柳青年画“勾、刻、印、画、裱”全过程放在年画作品展中,好让普通民众了解木版年画复杂又精湛的技艺,这在当时的民间艺术展中是从未有过的。再比如我把开幕活动特意放在天津南门内建筑极华美的广东会馆。请来道皇会、中幡、风筝魏、捏粉、书春、刘海风葫芦、石头门槛素包、面具刘、桂发祥麻花、栾记糖画、玉丰泰绒纸花等等各种民艺,在会馆的院内外列开阵势,以全面展示津地传统民艺的精粹。会馆戏台上演的开场戏是古老的《跳加官》;《三岔口》用上了数十年没见过的“砸瓦带血”;台口立着写有当场戏码的水牌子;台下有几桌“观众”是由天津人艺话剧院演员扮演的,他们身穿收藏家何志华先生提供的清末民初的老服装,表演昔时人们如何看戏。剧场里还安排一些演员表演老戏园如何沏茶斟水、卖零食香烟、扔热手巾把儿。连看戏的宾客们手里拿着的戏单,都是严格按照老样子,由年画社的老画师刻版印制的。就这样,完完整整呈现出津沽特有的戏园文化,叫那些由北京请来的文化界的人士看得如醉如痴,更叫天津身怀绝技的民间高人们引为自豪。这样一来,带动起天津各县纷纷复活自己的年俗节目,纷纷展示自己独有的生活风情。年不就被我们召唤回来了吗?
山西晚报:我们都是春节的传承人。
冯骥才:是的。大多数非遗的传承人是少数身怀绝技的传承者,春节的传承人却是全体中华儿女。而一代代中国人不仅仅是年文化的传承人,还是年文化的创造者。全民努力过大年,一贯而下四千年,会是多大的文化创造力?为此,我们年文化才如此强大、深厚、灿烂、魅力无穷。可以说,我国最大的物质文化遗产是万里长城,最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春节。
当春节习俗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一定会给人类的文明大大增添奇光异彩和多样性,同时也给优秀的中华文化的走出去打开一条宽展的大道;愈来愈多的人会关注春节、好奇春节、参与春节。
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白洁 见习记者 帖清修
《过年书》节选
年意
年意一如春意或秋意,时深时浅时有时无。然而,春意是随同和风、绿色、花气和嗡嗡飞虫而来,秋意是乘载黄叶、凉雨、瑟瑟天气和凋残的风景而至,那么年意呢?
年意不像节气那样——宇宙的规律,大自然的变化,都是外加给人的……它很奇妙!年年一喝那杂米杂豆熬成的又黏又甜味道独特的腊八粥,便朦胧看到了年。时光通过腊月这条河,一点点驶向年底。年意仿佛大地寒冬的雪意,一天天簇密和深浓。
你想一想,这年意究竟是怎样不声不响却日日加深的?是从交谈中愈来愈多说到“年”这个字,是开始盘算如何购置新衣、装点房舍、筹办年货……还是你在年货市场挤来挤去时,受到了人们要把年过好那股子高涨的生活热情的传染?年货,无论是吃的、玩的、看的、使的,全都火红碧绿、艳紫鲜黄、亮亮堂堂,生活好像一下子点满灯。那些年年此时都要出现的图案,一准全都冒出来,它们把你围起来,掀动你的热望,鼓舞你的欲求,叫你不知不觉把心中的祈望也寄托其中了。唯有希望才使生活充满魅力……
当窗玻璃外冷冽的风撩动红纸吊钱敲打着窗户,或是性急的小孩子提前零落地点响爆竹,或是邻人炖肉煮鸡的芬芳窜入你的鼻孔,大年将临,甚至有种逼迫感。如果此时你还欠缺几样年货未有齐备,少四头水仙或二斤大红苹果,不免会心急不安,跑到街上转来转去,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必备的年货买齐。圆满过年,来年圆满。年意原来竟如此深厚、如此强劲!
不管一年里你有多少失落与遗憾,自艾自怨。但在大年三十晚上坐在摆满年饭的桌旁,必须笑容满面。脸上无忧,来年无愁。你极力说着吉祥话和吉利话,极力让家人笑,家人也极力让你笑;你还不自觉地让心中美好的愿望膨胀起来,热乎乎填满你的心怀。哎,这时你是否感觉到,年意其实不在任何其他地方,它原本就在你的心里,也在所有人的心里。年意不过是一种生活的情感、期望和生机。而年呢?就像一盏红红的灯笼,一年一度把它迷人地照亮。
编辑:褚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