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咳嗽了。
那阵熟悉的咳嗽声,在夜里响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听得我心里发紧,揪着疼。
窗外的风裹着寒意,呼啦啦地卷过窗棂,久久不肯停歇。月光斜斜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蜷缩的床榻边,带着夜里浸骨的凉。
记得小时候,我总爱扒着他的肩膀,仰着头看他。那时的他,高高大大的,肩膀宽实得像堵墙,再难的活计,他都能扛下来;再苦的日子,他都能笑着捱过去。我总以为,这样的他,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老。
17岁的我渐渐长高,终于比他还高出了半个头。他见了,总爱笑着把我搂到他的肩膀前,和我比身高:“长得比爷爷还高了呀,这个子可真长好了。”我望着他,才惊觉岁月早已把他的脊背压弯,把他的头发染白,那个挺拔的汉子,不知何时背驼了,肩膀也塌了,成了个干瘦的小老头,只剩下眉眼间的笑意,依旧温和。
他总爱说起年轻时的事。1981年那会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响应国家号召去当兵,进了原陆军炮兵部队。提起那段日子,他浑浊的眼眸里会倏地亮起光——“那时的训练强度能扒掉一层皮,天不亮就负重越野,抱着无后坐力炮练瞄准、搬炮弹、打靶。浑身上下没一块不疼的地方,晚上睡也睡不着。那会儿年轻,特别能吃,一顿能吃四五个大馍馍,就着咸菜疙瘩汤也吃得可香了。过年的时候,连队会一起包饺子,我能吃一大碗。”
退伍回乡,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为了养活妻儿,他什么活都肯干:爬高走线做电工,火花四溅当焊工,扛着铁锹修铁路,攥着矿灯下深井,甚至拎着刷子,给人刷过一墙又一墙的腻子粉。听他说他还当过猎人,挎着枪钻进山林,十只飞鸟掠过,他能打下九只,剩下那只,不过是装弹慢了半步,才让它侥幸飞远。山鸡、野兔也不在话下。那些苦,那些累,他说起来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喝了一杯寻常的茶。
我总爱听他讲这些往事,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对他的崇拜。电视里放阅兵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抽烟,眼神亮得惊人,忽然一拍大腿说:“我年轻那时候,也这样威风!”说着,便撑着干瘪的身子,嘴里喊着“一二一”,有模有样地踢正步。他的脚踏得地板震天响,步子却歪歪扭扭,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却悄悄热了。
他这辈子,戒不掉的是烟。
从我记事起,他的手指间就总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绕着他的眉眼。那时的我,总爱捂着鼻子,猛吸一口气,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噔噔噔地冲出门去。
我劝过他,说抽烟伤肺。他只是摆摆手,笑得无奈:“爷爷抽了一辈子了,戒不了了,不过是死了拉倒哇。”“还能这么说,不敢啊,还能长命百岁了。”我笑了笑。他也嘿嘿地笑着。
再后来,咳嗽的毛病就缠上了他。尤其到了夜里,隔着一个房间,都能听见他咳得撕心裂肺,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把这辈子受的委屈、吃的苦头,全都咳出来。那咳声,猛烈得让人心惊,一声比一声重。
风还在窗外呼啸,裹挟着初冬的凛冽,不肯停歇。月光依旧清冷,落在他的床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只是一个蜷缩在被子里的瘦小老头。
武严伟
编辑:褚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