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来，人们在这条河里寻找意义 —

　　《众神：四万年的人、物与信仰》　[英]尼尔·麦格雷戈著罗爽译　文汇出版社
　　该书是殿堂级史家尼尔·麦格雷戈执笔，以物为线索，从史前到当代，全方位展现四万年人类文明与信仰的故事。
　　自文明伊始，世界各地的人们就一直在做各种看似古怪无益，却对自己意义重大的事情：我们相信什么，决定了我们是谁。通过饱含思念的器物、蕴藏力量的场所、或盛大或简朴的仪式，我们才得以确认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知晓我们何以成为“我们”。别忘了，与众神共处，就是与我们自己共处。这是一座“纸上的通天塔”，也是一道来自文明深处的曙光。
　　恒河之水天上来
　　据说，恒河原本是银河，横跨天空，在天堂流淌。它后来降临人间，在印度北部平原上流淌，拯救人们的灵魂。
　　所以，恒河其实就是流淌形态的女神甘伽。恒河，或者说女神甘伽，在天堂和人世之间打开了一条沟通和交融的渠道。
　　可以说恒河在很久以前降临了人间，但在印度教徒热情而虔诚的想象中，它至今仍然是从天堂流淌下来的。
　　恒河将人间与天堂联系起来，是甘伽女神本身的流淌形态，因而受到所有印度教徒尊崇。
　　朝圣者通常想要带些恒河水回家，就像穆斯林带回渗渗泉水或者基督徒带回约旦河水一样。
　　数百年来，他们使用黄铜或红铜罐子盛放恒河水。
　　长期以来，拥有大量恒河水象征着极高的社会地位。
　　17世纪在印度广泛游历的法国人让-巴蒂斯特·塔韦尼耶讲述了人们在一场印度教婚礼上饮用“从远方带回来”的恒河水：“每位宾客可以得到三四杯。新郎提供的恒河水越多，他在人们眼中就越慷慨和高贵。”
　　与英格兰的伊丽莎白一世同时代的莫卧儿皇帝阿克巴虽是穆斯林，但也认为其印度教臣民特别尊崇的恒河水具有独特的效力——他的大臣阿布·法兹勒记载说：“陛下将这生命之源称为永生之水……他在家在外都饮用恒河水。有可靠的人员驻扎在恒河岸边，派送用密封罐子盛装的河水。”
　　阿克巴之后的几百年里，还有许多显赫的印度统治者尊崇恒河水，其中最为显赫的要数斋浦尔王公。
　　1902年，斋浦尔王公受邀到伦敦参加新任印度皇帝爱德华七世的加冕仪式，随行带去了大量恒河水。
　　今天在斋浦尔城市宫殿里仍然可以见到当时的两只银罐，据信它们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银器。
　　巨大的水罐高一米六，重三百四十五千克，每只能装两千多升水。需要用梯子和勺子才能从罐里取水。这两只水罐完全配得上它们的高贵主人，配得上它们储存的珍贵恒河水。
　　今天的土邦王公不需要这样宏伟的银罐。他们只需通过网购，就可以让人把恒河水运送到伦敦或者其他任何地方。
　　恒河是流淌着的庙宇
　　甘伽被创造之神梵天从天上倾倒下来。她从破坏、变化及再造之神湿婆的头发中流过，湍流变得温顺。最终，她奔泻到人间，成为哺育生命的恒河，从喜马拉雅山脉向南向东流到孟加拉湾。
　　但是，在流到瓦拉纳西时，变化不断的甘伽转而向北，朝向永恒不变的北极星，往她诞生的地方和最初的家园流去。
　　瓦拉纳西因此成为朝圣地，成为交点，两个世界在这里相遇，天堂和人间在这里相邻。
　　在这样的地方，两个世界之间的过渡尤其吉祥，并尤其容易实现。所以，在这一段恒河中沐浴，用双手捧起河水再倒回河里，用烛火祭品或玫瑰花瓣敬拜恒河，尤其能接近众神。
　　用手捧起河水，再将其作为祭品倒回河里，就是一种礼拜形式。恒河是巨大的礼拜场所，或者说，这座大教堂碰巧是一条河。
　　关于人们所居住的大地由什么构成，在印度有一个悠久的叙事传统。这个传统在故事、朝圣和礼仪中被讲述。
　　所以，那种认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具有共同归属感的观念尤为古老。河流尤其重要。它们就是印度的庙宇。
　　早在庙宇被建造出来以前，人们就认为河流是神圣的，而且这种观念至今仍然存在于你在瓦拉纳西等地看到的日常沐浴仪式中。但是，甘伽不仅存在于北印度的恒河这一条河里。无论在何地，她都是圣水的一部分。几乎在印度的任何地方，人们都可以沐浴在甘伽之中。
　　对非印度教徒而言，这或许是恒河最引人注目的品质。每个人都可以看到，恒河流经印度东北部的平原。但从精神上说，它存在于印度所有大河之中。
　　许多神话和传说讲述了甘伽之水奇迹般地流入印度西部和南部的大河里，让它们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了甘伽之河，将整个印度次大陆结合在一种神圣地理图景之中。对甘伽的共同尊崇，在礼仪、朝圣以及用印度各种语言讲述的故事中得以广泛体现。
　　就这样，早在民族国家的时代到来前，恒河水就在塑造印度的观念和身份中起了重要作用。
　　恒河畔的火光，模糊了死与生的界限
　　然而，瓦拉纳西的恒河水不仅可以清洁你的身心，帮助你过得更好。印度重要的宗教评论家德夫杜特·帕塔奈克解释道，恒河水也可以让死亡圆满：
　　南方是死亡的方位。恒河就在南方消亡，因此印度大多数火葬场都位于村庄的南边。
　　北方拥有不动不变的北极星，是永生的土地。所以，在恒河转向北方时——就像在瓦拉纳西那样——向北流动的河段就具有了特殊意义。
　　这是湿婆的城市，湿婆让你能够征服死亡，进入重生，或者让你彻底逃离生死的轮回。正因如此，人们才想死在瓦拉纳西。
　　如果我死在这里，我就可以很快重生，或者根本不用重生，去到没有生死的福佑之地。
　　对印度教徒而言，如果在瓦拉纳西的恒河岸上火化，或者把骨灰带去这个特别的朝圣地，撒到恒河里，就可以最终摆脱轮回的负担：灵魂从身体的束缚中解脱，最终在永远的安宁中与创世者的精神重聚。
　　尽管瓦拉纳西这个地方与死亡及躯体的毁灭有关，但火葬码头附近很少有悼念的迹象，或许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很快一切都将被甘伽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