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圣”离去　传奇永存 —

2019年10月23日，中国棋手聂卫平在2019年中韩围棋国手友谊赛中思考。

1985年11月21日晚，中日围棋擂台赛发奖仪式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聂卫平（右二）和江铸久在领奖。

1988年3月14日，在日本东京举行的第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最后一场比赛中，中方主将聂卫平（右）中盘胜日方主将加藤正夫。

2020年9月28日，“棋圣”聂卫平走进福建省长乐师范学校附属小学滨海校区，与小棋手们互动。

　　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棋圣”聂卫平1月14日晚病逝，享年74岁。一代宗师突然离去，留给棋坛无尽追思。
　　一方棋盘，黑白之间，交错出岁月的轮廓。从中日围棋擂台赛缔造奇迹，到不辞辛劳为围棋项目奔走呼吁，聂卫平把一生奉献给热爱的围棋事业。这位获得“棋圣”殊荣的传奇棋手，曾在世界棋坛刮起“聂旋风”，为中国围棋振兴书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
　　这是围棋的荣耀更是中国的荣耀
　　围棋起源于中国，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瑰宝。然而，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围棋界长期被日本棋手压制，面对日本的顶尖高手，中国棋手鲜有胜绩。漫长蛰伏中，聂卫平犹如一道“光”。
　　聂卫平生于1952年8月17日，童年时代来到北京，受家庭熏陶学会了下围棋。后来听说劳动人民文化宫的棋艺室正在招生，外公决定带他和弟弟去见见世面。从此有了正式的老师教授，聂卫平算是走上围棋之路。
　　1962年10月，在北京举办的六城市少儿围棋邀请赛中，聂卫平获得儿童组第三名，从陈毅元帅手中接过了景泰蓝奖杯。也是因为陈毅元帅的关照，当时国内的两位高手成了聂卫平的老师。
　　彼时的中国围棋实力孱弱，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举行正式围棋比赛，参赛者不足30人。“1961年，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团里有个老太太只到五段，却横扫当时中国顶尖棋手。”聂卫平曾回忆说。
　　1973年中国棋院重建，21岁的聂卫平入选围棋集训队，两年后他首次夺得全国冠军。随后几年间，聂卫平在国内赛场所向披靡，连创佳绩，成为中国围棋新一代领军人物。
　　1976年，24岁的他首访日本，7战6胜、击败4名九段高手，“聂旋风”之名震动日本棋坛和舆论界。这股“旋风”，在1985年结束的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助中国围棋扬帆起航，驶向崛起之路。
　　20世纪80年代，日本围棋正处于巅峰，拥有藤泽秀行、加藤正夫等超一流棋手，在世界棋坛稳坐“头把交椅”。而此时的中国围棋，只有聂卫平一人对日本棋手的战绩稍好，但对日本超一流棋手也是一盘没赢过。
　　1984年创办的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日各派8名棋手出战。由于当时两队实力差距悬殊，赛前舆论呈现“一边倒”，绝大部分人认为日本队稳赢。擂台赛开始后，日本队的小林光一势如破竹，连胜中方六将，逼得中国队只剩下主将聂卫平。
　　然而，历史不会按照剧本上演。在毫无退路的局势下，聂卫平爆发出惊人的战力，连赢小林光一和加藤正夫。1985年11月20日，聂卫平执黑3目半击败日本队主将藤泽秀行，彻底打破日本围棋“不可战胜”的神话，成就了中国围棋历史上里程碑式的胜利。
　　中国队在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获胜，意义不亚于中国女排夺得世界冠军，极大振奋了民族精神和自信心。围棋名宿王汝南回忆说，当时棋盘上的风云变幻成为全社会的焦点，各行各业都很关注擂台赛，走到哪里都有人谈论围棋。
　　第二届擂台赛上，卷土重来的日本队曾以8∶4领先，但聂卫平“一夫当关”豪取五连胜，中国队以9∶8逆转取胜。第三届比赛又是聂卫平，在双方战至8∶8的关键时刻，力克日本队主将加藤正夫。至此，中国队获得中日围棋擂台赛三连胜。“这是围棋的荣耀，更是中国的荣耀。”赛后，聂卫平曾这样说。
　　生前接受采访时，聂卫平多次提到贵州的黄果树瀑布，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和黄果树瀑布一样，中日擂台赛时的辉煌，就像“飞流直下三千尺”，奔腾而下，不可阻挡；而辉煌过后，就是潺潺流水，归于平稳。
　　聂卫平的人生“棋局”，在黑白对弈间尽显顽强斗志和爱国情怀，激励着一代代棋手为国争光。他的热爱与坚守，早已融入纵横十九道的经纬里，化为不朽的“棋魂”。
　　即使在AI时代人类仍需要围棋
　　从未得过一个世界冠军的聂卫平，是中国围棋史上唯一获得“棋圣”殊荣的棋手。
　　纵横十九道、叱咤棋坛多年，一向率性敢言的聂卫平谈及“棋圣”称号时，直言自己“诚惶诚恐”。他感慨道：“几十年后回头看来，‘棋圣’确实不好当。”这一称号让他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
　　以中日围棋擂台赛为转折点，打破了日本围棋长期垄断的局面。随着多项世界围棋大赛接连创办，世界棋坛进入中日韩三国鼎立时代。韩国围棋在20世纪90年代至2000年后独领风骚，中国围棋则从2005年开始打翻身仗，以2013年一年包揽6个世界冠军为分水岭，大批90后、00后棋手逐渐走向世界舞台中央。这样蓬勃的发展态势，让聂卫平倍感欣慰。
　　当棋力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渐弱，聂卫平更多地承担起传道授业的责任，培养出常昊、周鹤洋、刘菁、王磊、古力等一众新生代顶尖棋手。1999年成立的聂卫平围棋道场，成为更多围棋少年的成才摇篮，柯洁、辜梓豪、周睿羊等多位世界冠军和全国冠军皆从这里走出。
　　2013年，聂卫平被确诊为直肠癌晚期。他视病魔为“昏招”，保持“平常心”，果断下出“胜负手”——接受手术。手术后醒来，聂卫平的第一句话便是围棋术语“拆三”——借助于厚势而围空的技巧。
　　在聂卫平看来，自己能够康复，和围棋中不断磨炼的精神状态有很大关系。棋界前辈藤泽秀行曾三度抗癌，弥留之际，仍能写下“强烈的努力”五个字。“这亦是所有围棋人的心声。”聂卫平说。
　　病愈后，聂卫平几乎将全部心力投入围棋推广：担任大赛裁判长、在网上与棋迷互动，参与解说棋局。
　　2016年3月，AlphaGo与彼时世界围棋第一人、韩国棋手李世石的人机大战打响。聂卫平正是这场对决的中国解说员之一。
　　曾断言“电脑绝不可能战胜人类”的聂卫平，在赛后说，围棋领域，所有高手捆起来“打狗”也打不赢。围棋已经有几千年历史，他好奇人工智能会给这个古老游戏带来哪些新变化。
　　如聂卫平所言，在AlphaGo横空出世的9年后，AI也成为东西方棋手训练的重要工具，许多传统棋理被AI颠覆。而在AI时代，聂卫平仍不遗余力地为大大小小的围棋赛事、推广活动奔走呼吁。
　　记者连续多年在西南围棋棋王赛、中日韩聂卫平围棋大师赛采访挂盘讲棋的聂卫平。长达一两个小时的讲棋，聂卫平总大着嗓门、妙语连珠、充满豪情。最初几年，聂卫平常“笑骂”AI点三三的招式“不合常理”，但后来，他对AI的言辞逐渐变得愈发谦和。
　　2024年11月，年过七旬、大病初愈的聂卫平再一次现身杜甫草堂，为中日韩聂卫平大师赛决赛挂盘讲棋。那是他最后一次在成都线下参与围棋推广活动。在那场比赛的三个月后，聂卫平昏迷12天，苏醒后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
　　在这场比赛间隙，聂卫平曾接受中新社独家专访。前往采访地点的路上，心系棋盘的聂卫平不时掏出手机，借助AI查看弟子古力的实时胜率。
　　AI把围棋拉下神坛了吗？面对记者的疑问，聂卫平闭目思索片刻，不紧不慢地说，要客观承认，过去围棋的一些理论确实被AI所颠覆。“但AI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最终受到人类的控制。所以即便AI颠覆了很多围棋理论，AI围棋水平再高，最伟大的还是人。”
　　“如果要我讲很多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棋如人生’。”聂卫平说，“棋盘上的道理对于日常生活、学习工作，都有指导作用。即使在AI时代，人类仍需要围棋。”
　　“父亲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更是热爱的一生。他性格率真、胸怀坦荡，无论身处顺境逆境，始终保持着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聂卫平女儿聂云菲发文悼念称，父亲用一生践行了对围棋事业的赤诚初心与执着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