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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文藝青年對人生和世界的青澀想象，《五陵少年》節選——
曾爺爺給爺爺說的親事
《五陵少年》 甫躍輝 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該書是首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郁達夫小說獎、十月文學獎得主甫躍輝新作。書中9個中短篇小說，有的書寫鄉村，有的描摹城市，無論鄉村還是城市，都在力圖探尋人們內心的困惑和對世界的認知。這些小說中的人物多數為孩子、青少年，並多用少年人的視角和思維去觀察和思考世事，關注生活中的美和微妙真情，在對世界和人生的青澀想象中，可見一個文藝青年茫然而激越的內心。
曾爺爺給爺爺說的這門親事可以說是早就盤算好的。劉家雖然家業不是特別旺，但靠山硬。劉家有個表親，遠近百裡給送了個諢名，叫作黑八，是一條響當當的綠林好漢，麾下有幾百名抹脖子的兄弟，劫富不劫窮，吃的是硬邦邦的刀頭飯。雖說正兒八百的老百姓不可與強人沾染，可那樣的世道，強人還有義氣可言，官家卻朝令夕改，沒個准。所以許多大戶人家，都暗暗與山上的賊窩子有些瓜葛。黑道白道，沒有一道都不行。
劉家的姑娘在家裡排行老三，年紀最小，打了春剛剛十四歲。這樣好，這樣好，曾爺爺摸了摸堅硬如鐵的髭須說，年紀小些嫁過來容易貼心。曾奶奶聽說劉家三姑娘形容俏麗，又懂得孝敬父母，心裡也是萬般歡喜。爺爺卻不樂意了，喊天喊地，說，不願意，不願意，千萬個不願意。曾奶奶好心安慰兒子，兒子啊，那丫頭有什麼好，值得你為她這樣，她家一無財二無勢，你娶她做什麼，難不成娶個老婆回家坐吃山空？再說了，那丫頭在鎮上出了名的調皮，連她父母都拿她沒轍，娶了她回來，這家還是你的嗎？這家還容得下你爹媽嗎？你看看三姑娘……什麼三姑娘四姑娘，我不娶，要娶你們自己娶。爺爺不待曾奶奶說完就狂吼道。曾爺爺卻沒這個耐心，不娶？他以為他是誰？這份家當哪一塊磚頭是他掙下的？他還想娶個黑驢子回來敗了這份家當不成？曾爺爺警告曾奶奶，不准再跟爺爺提什麼丫頭丫頭的，劉家三姑娘是娶定了。爺爺只是一聲不吭地悶頭吃飯，吃完飯抹抹屁股就離開家。曾爺爺也不管，他不會逃，我就不信他舍得這份家業。爺爺果然沒逃，爺爺在外撒野撒夠了，還是乖乖地回家吃飯。
迎親那天，爺爺不見了。新娘的轎子已經顛顛顫顫地出現在小鎮外，嗩吶也吹得嗚嗚咽咽，而爺爺不見了。曾爺爺黑著一張臉，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不說。曾奶奶卻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這還了得這還了得，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吩咐家仆四處搜索，找到爺爺的重重有賞。
嗩吶聲越來越近了，那聲音哭喪似的，聽得曾奶奶心裡發毛。如果待會兒找不到爺爺，那這次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劉家豈是好惹的？那黑八豈是好惹的？閨女出嫁的當天就受丈夫的冷遇誰也不會答應。現在曾奶奶恨不得爺爺娶的不是劉家三姑娘，而是鎮上的丫頭。曾奶奶等著派往丫頭家的仆人回消息，滿是焦灼，額頭上不覺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曾奶奶掏了掏手巾，想背過臉擦一擦汗，那手絹卻怎麼也拽不出來，於是想轉過身避開人看看怎麼回事，一轉身卻看見了靜靜立著的派往丫頭家的仆人，怎樣？少爺呢？曾奶奶顧不上掏手絹，急急問道。仆人小心翼翼地望了曾奶奶一眼，丫頭正在吃飯，她父母也在，他們全家人都在吃飯。吃飯，吃飯，我沒問你誰吃飯，我問你少爺呢？柳質桃香的曾奶奶竟然大聲大氣打斷了仆人的話。少爺不在，丫頭一家都說三天沒見到少爺了。仆人垂下頭囁嚅道。曾奶奶倏地抽出了手絹，擦了擦汗，又把手絹捏在手心裡當作扇子扇，手絹快速的扇動像是一隻大白蝴蝶垂死的扑騰。秋天的空氣熱得讓人發瘋。
沒想到新娘前腳進門，爺爺后腳也跟著進了門。爺爺對曾奶奶說我到鎮外接新娘子去了。曾奶奶雖一眼就看出爺爺對她撒謊，卻也不點破，隻要爺爺回來，拜了堂，成了親，什麼話都好說。接下來的一切都很順利，拜堂，入洞房，一切都跟所有結婚儀式一樣按部就班地進行。曾奶奶看著眼前穿金戴銀的一對新人忍不住滿頰飛紅，曾爺爺也禁不住有些醺醺然。唯一有些不一般的是新娘在進洞房的時候順勢拉住了曾奶奶的手，隔著紅蓋頭羞羞怯怯地喊了聲媽，然后小聲說，媽能不能別讓人鬧洞房，媳婦不大喜歡吵鬧。嗓音顆顆粒粒清脆無比。曾奶奶一聽心中歡喜，她就是喜歡兒媳婦文文靜靜的，那猴崽子似的丫頭讓她想想就心煩。曾奶奶不跟曾爺爺商量就答應了，曾奶奶疼惜地握了握媳婦白嫩的小手，閨女放心，我說不讓進，別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進。后來曾奶奶都納悶，自己從來不是個有決斷力的人，一向膽小怕事，凡事都得依賴丈夫，那天怎麼突然雷厲風行了？曾奶奶這麼一想就后悔不已，內心裡一陣一陣疼痛。如果那天她跟平日一樣，凡事聽從曾爺爺的，也聽從曾爺爺讓人鬧洞房的提議，或許那天就不會上演那樣一場悲劇了。
——這些不著邊際的想象，總讓啞巴熱血沸騰又空虛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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