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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小米飯
三叔對小米飯的深厚情感由來已久。
小時候，特別羨慕三叔吃飯的氣勢。晚上，去三叔家串門，其實就是為了看三叔吃飯。三嬸坐在灶前，“?當?當”拉著沉重的風箱，灶上大鍋裡的熱氣，從破舊的鍋蓋裂縫蒸騰而出。那是一鍋糊糊——數得清的一點小米，加上大部分米糠和少量玉米面，舀兩瓢水，大火燒開，小火慢煨，20分鐘即成。當三嬸用力將厚重的鍋蓋掀開，坐在炕頭的三叔操起勺子舀兩勺入碗，接著撐開右手五指托住海碗，把碗送至嘴邊。隻見他手腕一擰，幾乎旋轉一圈，一碗滾燙的糊糊便下去一少半。吃一口咸菜，然后手腕再一擰，多半碗又下去。三擰三轉過后，海碗見底！每每此時，我都目瞪口呆。如此海碗，三叔總能喝四五碗，見我吃驚的樣子，他說：“不頂用，一泡尿撒完，肚子又扁了。”然后便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嘆一聲：“唉，啥時候能飽飽吃頓小米飯呢？”在那個飢餓的年代，小米飯成了三叔的心結與奢望。
終於，實行土地承包責任制了。那些日子，是農民們最高興的日子。三叔承包到20來畝地。領到土地証的那天，三叔破天荒地到供銷社打了半斤酒，就著咸菜，把自己喝得滿臉通紅，連臉上的皺紋都好像舒展開了。然后，在自家地裡用腳量了一遍又一遍。晚上，三叔翻來覆去睡不著，推醒三嬸問：“哎，你說，這地真是咱自己的了？”三嬸不耐煩了：“老家伙，還讓不讓人睡了？你都問了八百遍了！”其實，三嬸也睡不著。三叔“嘿嘿”一笑，眼睛在暗夜裡熠熠發光，自言自語道：“這些地，我都要種上谷子！全是谷子！我要飽飽地吃上一頓小米飯！”
春天，不顧家人的反對，三叔果然把20來畝地全部種上了谷子。三叔把全部精力全放在了他的谷子上，每天早早去地裡伺候他的谷子，要麼就蹲在地頭田埂一邊抽著旱煙卷一邊莫名其妙地“嘿嘿”傻笑。回到家裡談的話題也幾乎全是谷子——苗全了，齊整整的﹔草多了，又該鋤了﹔要抽穗了，谷穗俊得像咱家姑娘的大辮子……三嬸甚至帶著酸味說：“我坐月子也沒見你這麼上心過。”其間，我又見過三叔喝糊糊，雖然還是三擰三轉便是一碗，咸菜咬得“嘎吱”響，但全然沒有了那種緊張，更多的是一種從容了。
終於，秋天到了，三叔的谷子豐收了。三叔家堂屋一側，整整齊齊壘著裝谷子的蛇皮袋，幾乎挨著屋頂了。收谷場的那天，三叔去磨面坊剝了一袋小米，讓三嬸做了半鍋小米飯。不知道三叔吃了幾碗，反正吃完后直哼哼，喃喃道：“吃飽了，吃飽了，總算吃飽了！”聽三嬸后來說，那天三叔又是一宿未睡，不時去堂屋摸摸那些鼓鼓的蛇皮袋，甚至，好像還聽到了三叔的抽泣聲。
從此，每天中午三叔家的飯桌上總有小米飯，他說：“吃了小米飯，肚子踏實、活得踏實。得感謝這個社會呀！”
李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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