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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前月下 柴米油鹽
認識詞匯，是需要緣分的。見到長得美的人，懂了閉月羞花﹔遇到特別有修養的人，回憶起中學語文課上學的八字成語——“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和林明阿姨聊過一次天之后，算是掌握了“清爽”二字的內涵。
林明，90歲的老太太，滿頭銀發梳攏得一絲不苟，皺紋密布的臉上，毫無遲鈍之色，二郎腿一翹，極為洒脫。嘎?脆的思想用略帶京腔的普通話說出來，絲毫不拖泥帶水。就像她藏在櫃子裡的一冊冊新舊混雜的賬本。
1957年，林明結婚。成家后一個具有標志性的事件，就是記賬。“我這記賬，就是從我們兩人‘金融合資’開始的。所有的開銷，一筆一筆都寫在賬本裡，不遮不掩，明明白白，顯示的是一個信任。”60多年前，林明就把愛情“數字化”了，她用無所不包的大數據敘述愛情、詮釋愛情，以一種別樣的方式，演繹愛情的美好。
11本家庭日常賬本記得很規矩，日期、物品、價格一應俱全，每月還有小結，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二者相抵后節余多少、虧空多少，都一目了然。
林明平時記賬，只是油鹽醬醋、茄子黃瓜地寫下來，蒜、蔥0.75元，白糖5斤4.35元。最小的開支是1分錢，購買的物品是氣門芯皮。就是這樣瑣碎、細小的賬目記了60多年。一個人記一天賬並不難，難的是雷打不動記了60多年。60年一甲子，即使放在時間的長河中，也不能算是短短的一瞬，更何況生年不滿百，60年就是大半輩子。
婚后有了3個孩子。3個孩子嗷嗷待哺，日子過得緊緊巴巴。更糟糕的是，孩子們還沒有長大，1986年，老伴又離世了。“他爸爸去世的時候，我把為孩子們結婚准備的被裡子撕開，讓他們都穿上白褲子。這些被裡子都是我平時攢下錢買回來的，沒想到派了這個用場。”
老伴去世，日子過得更難了。“我一個女人兩個肩膀，扛著這一個家啊。”說到這裡，老太太不由得眼圈一紅，“80斤的煤提到樓上，60斤的灰渣提下來，這都是一個人干啊!”為了補貼家用，林明開了個小診所，一天隻吃兩個饅頭，早晨一個，晚上一個，而買饅頭的開支，也被不厭其煩地記在了賬本裡。
她將對孩子們的愛寫進了賬本裡，用幾十元的收入，將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直到把孩子們一個個撫養成人，成家立業。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她把生活經營到了最好。“我是一個要強的人。如果不要強，這日子早就過不下去了。這麼多年來是吃了很多苦，但我也把孩子們一個個培養大，讓他們受到很好的教育，所以我是痛並快樂著。”
老太太的賬本裡，隔不了多久就會出現“煙”“茶”這樣的字眼。即使是在極度艱難的日子裡，賬本裡煙與茶也沒有缺席過。“奢侈品”的頻繁出現，讓人不免心生疑竇：林明是一個勤儉持家的好主婦嗎？
煙是孩子們的爸爸抽的。“那時候也不懂什麼環境污染，也不知道抽煙對身體的危害，他每天在單位拼命干活，回到家抽根煙放鬆放鬆，我覺得挺好的。俗話不是說嘛，‘男人不抽煙，白在世上活一天’，隻要他高興，我並不覺得抽煙是生活的負擔。”老太太說，那時候的煙卷名字叫得挺大的，什麼“海河”“大光”“黃金葉”，聽起來好像價值千金，其實挺便宜的，幾毛錢一盒。弦外之音，聽得出老太太對自家男人的疼愛和憐惜。
林明從小就喜歡喝茶。從二十幾歲參加工作開始，喝茶成了習慣。在她的濡染下，全家人都和茶結下了不解之緣。“多少年來，我隻喝花茶。我喜歡花茶的香味，聞一聞都是享受。”老太太說，似乎一下子就沉浸在花茶馥郁的香氣之中。在中國文化裡，茶葉一向不是簡單的飲品，它蘊含著很多，意味著很多。在林老太太的賬本中，同樣如此。往小裡說，這是人生小小的樂趣﹔往大裡說，這是映照在庸常生活中的高貴的光輝。幾片尖尖細細的茶葉，是一家人通向精神世界的舟筏。悠悠茶香，給艱難的日子涂抹上了一層炫目的光彩。
林老太太的賬本，是一部數字構成的生活奏鳴曲，時而緊張傷感，時而輕鬆舒緩，直到現在的歡快幸福。隨著3個孩子就業、成家，連孫輩也陸續有了穩定、體面的工作，家裡的日常生活有了大大的改善，不用再像以前那樣連買個襪子手套、饃饃花卷都得精打細算，但賬還是每天都記，林老太太把它叫“享受消費的樂趣”。
林老太太早上起來，就騎上自行車,你沒看錯，一輛橘紅色的26坤車——菜市場買菜，這兒買幾根芹菜，那兒買塊豆腐。到日子了，又去繳電費50元，固話費100元，路上順便給小外孫買兩塊錢一支的棒棒糖，趕中午騎車回到家裡，一天的花費一分不落地寫在賬本上。
記賬成了林老太太生活的寄托，她還把自己的記賬傳統發揚光大了，不僅記家用消費的賬，而且基本上把日常生活全部記下來了。看《百家講壇》，什麼易中天、紀連海、康震，林老太太了如指掌﹔蘇東坡的詩、李清照的詞，寫在本本上，不知道背了多少首，都滾瓜爛熟。《新聞聯播》《海峽兩岸》，國際國內大事小情，盡在林老太太的掌握之中。
更神奇的是林老太太的《麻將賬本》。一個星期總有兩三個下午，林老太太要和另外幾個老太太——一個96，一個93，一個85，都是一起慢慢變老的好閨蜜——切磋幾圈，贏了五毛六，輸了一塊八，都要一筆筆記下來。長期的記賬習慣使林老太太保持了清醒的頭腦和良好的學習習慣。黃昏時分，林老太太喜歡坐在新買的電鋼琴前彈上幾首曲子：“賣豆腐掙下了幾塊錢，集上我稱回了二斤面……”琴聲低回婉轉，把人的思緒帶入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對於一雙記了60多年流水賬的手，撫弄撫弄黑白鍵盤，簡直是太容易的事了。
黃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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