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爸爸在一起的日子

20年前的今天,父親悄然離我而去,心中的那棵大樹頃刻間就消失了!
淚眼婆娑裡,看著滿屋子鋪天蓋地的書法作品﹔看著端放在木架上古朴典雅的澄泥硯﹔看著挂在牆上、書架上長長短短的毛筆﹔看著櫃子裡那麼多精美的印章﹔看著那一塊塊青石板上的石刻﹔看著那形態各異的根雕,看著父親做手工用的工具箱、砂紙、鋸子、刻刀、鎮尺、顏料盒,還有擺在桌子上雕刻了一半的澄泥硯……看著還充滿父親氣息的屋子,我腦子是空的,我以為父親只是臨時出門,他一會兒就會回家來……
誰知,這一走就是20年!
20年的每一天,父親都在我的生活中。有時夢裡的他還在訓斥我:怎麼不好好寫字?他活著的時候,這是我最不願意聽到的話,可是在夢裡我卻聽著那麼耳順。因為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的批評了。
父母同一年去世,在他們去世的這20年間,我時時在不由自主地回憶中度過。似乎他們依然陪伴著我,我一回頭就可以看到他們,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對父母的思念會這麼久,這麼久……久久不去!
記得我的個子還沒有桌子高的時候,每次吃飯母親總是讓我去叫父親。那時我們住的是省委宿舍院的平房,房子旁邊有一間單獨的小屋,父親平時寫書法或學習就在這裡,現在說也算是個工作室吧!平時,我是不能進這個屋子的,隻有叫父親吃飯時才能進去。“爸爸,吃飯了。”走進父親的書屋,大報紙、小報紙攤在桌子上、地上,亂哄哄的,上面墨跡斑斑。當時不懂,這就是父親練習書法學習的紙啊。牆上也挂著書法作品,桌上很亂,有刀子、印章等等。我好奇了一陣子,摸一摸,試著拿起毛筆,父親也不怪罪,總是不經意地看看我。那時父親還沒逼著我寫字,我還小了點!
我9歲那年,隨父親下放到垣曲縣同善公社竹林大隊三裡腰小隊,我和母親、三哥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農民。父親在縣裡任宣傳隊隊長,深入到各鄉各村子檢查工作,走到哪裡就吃住在哪裡,平時是沒時間回家的。我和三哥平時上學,閑時去地裡拾麥穗、打野雞,還下河捉魚蝦、找螃蟹,玩得不亦樂乎。這是我一生中最無憂無慮、幸福快樂的時光!
平時父親是嚴厲的,我有些怕他。覺得對我的關心很少,也不在意我。可是不久發生的一件事,改變了我的想法。
難得父親回家來,可他又閑不住,要帶著我去割草。到了水草豐美的地方,離開村子也有段距離了。父親高興地揮起鐮刀說,“看看這草多好”。他一邊說,一邊割起來。我也和父親一樣割著草,突然,一隻大螳螂爬到我的手上,好大的兩隻鉗子,很疼,怕極了,我大叫一聲,一揮手把螳螂甩了出去,嚇得我失魂落魄。回頭看看父親,他問我什麼事,我說螳螂爬到手上了!父親笑了笑說,沒事!可我心裡很不高興,他就不知道我多害怕嗎?
不一會兒,我的肚子不舒服起來,要上廁所。要知道那時的農村人上廁所,在野地裡一般是就地解決的。可我不行,城市來的嘛,必須要找廁所。我回頭對父親說了一聲:“爸爸,我去上廁所。”然后就飛一樣的往村裡跑,在村口終於找了露天廁所。沒多久,當我站起來時,看見遠處的父親神色緊張,腳步匆忙地也跑著過來了。我很驚訝,父親怎麼不割草了?正好有一位干農活的人在路邊站著,見父親比劃著問:“你看到一個這麼高的小姑娘嗎?”原來父親是在找我。我大聲喊:“爸爸,我在這兒!“”父親看見我,頓時輕鬆下來,緊走幾步過來拉起我就往村子裡走,很明顯,拉我的手比平時緊了許多。我小心翼翼地問:“不割草了?”父親沒有回答,兩眼看著前方,拉著我就這麼匆匆地回了家。
晚上,母親拉著我的手慈愛地問:“上午,你離開了,為什麼不告訴你爸爸一聲?”我說:“我說了要去上廁所!”母親恍然,明白了是父親沒有聽到我說話。母親又說:“今天可把你爸爸嚇壞了,以為你被狼拉走了。”我心裡咯?了一下,我們周邊的山上確實有狼,也聽過不少關於狼的故事。不過讓我高興的是,原來父親是關心我的!那天,別提我有多高興了。雖然,這高興來自父親的驚嚇,可我還是高興!
10歲那年,我隨母親離開垣曲來到了太原。
有一天,一位和父親一起下放到垣曲縣的叔叔來到大姐家,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說是父親讓他捎給我的。籃子裡滿滿當當的,有山葡萄,還有一些小水果,叔叔說:“都是從垣曲的大山上摘下來的。”水果下面壓著一個小紙包,我打開一看,有十幾個小桃核刻的雕件,記得有一個雕件上刻有小舟,舟上還有幾個小人,十分生動有趣,如同真人世界縮小一般。每一個樣式都不同,還有山水、樹木、花草,精美極了,好看極了!捧在手心裡,就是一個微小的世界。我一個一個地看著,高興地笑出了聲。叔叔說:“這是你爸爸花了幾個晚上給你刻的小玩意兒,是用山桃的核刻的,你爸爸可費了勁兒!”山桃比我們現在街市上看到的桃要小很多,桃核也就更小了,在那麼小的桃核上刻出那麼逼真的風景、人物,且栩栩如生。父親若不是愛女心切,怎會有此不計辛苦的創意?
可惜的是,那時候的我太小,太不懂事,不知怎麼就丟了這些雕件,也沒在意。直到高中時學習古文《核舟記》,看到裡面的描述,我才突然想起,這些場景父親都給我刻過啊,可我卻弄丟了,這時我的心疼了起來……
后來,因落實政策,父親被安排到運城文化局工作,那年我12歲。從此,我才感覺到來自於父親要我學習書法的緊迫。
那天早晨上學前,父親問我:“寫書法作業了嗎?”我低下頭小聲說:“沒有!”接著,父親的巴掌打在了我的后背上,生疼生疼的,那天我是哭著上學去的。晚上母親告訴我:“以后你爸爸再打你,你就跑!”可惜,我再也沒有跑的機會了,父親即使再生氣,也沒有打我過。
那年我18歲,花兒一般的年齡。太原電視台給我錄制了一個節目,鏡頭裡的我又寫書法、又彈鋼琴的,表現還不錯。錄制完成,等待播出的時間,大約是3天之后。恰好這個時間父親被岢嵐衛星發射中心請去看衛星發射的壯景。我遺憾地說:“爸爸看不成我的節目了!”父親什麼也沒說,便跟著發射中心的人走了。
等到開播時間,我和母親守在電視機前,等待著……忽然,響起了敲門聲,我急忙打開門,是父親回來了。“爸爸,你怎麼沒看衛星發射?”父親什麼話也沒說,笑瞇瞇地坐在電視機前,看著他的女兒在鏡頭裡有模有樣地表演著……
那個時代的父親,把自己最深沉的愛,都以無言而表達出來!
父親去世那年,我39歲。父親雖然走得匆忙,我覺得他也應該是無牽無挂放心而去的吧。誰知事隔13年后的一天,我竟痛到心底,痛到說不出一句話來!那天我的師兄來找我,緩緩說起13年前,就是父親去世的前幾天的事,那天恰好師兄去看父親。父親似乎預感自己不太好,以前從不談家長裡短的,當時卻說起了家裡事。最后父親對師兄說:“我最不放心的是曉梅,她還小,好多事不會做,你今后要多幫助她啊!”瞬間,我哽咽在那裡了,頓時說不出話來……唯有淚流過我心,流過我心裡的那條河,讓我撐一條小舟奔向父親,跪在他的面前,緊緊抱住他,抹去他臉上的不舍,叫一聲:“爸爸……”
父親,女兒所做的一切,都是感恩您為自己所鐘愛的藝術事業所付出的汗水和心血。您的藝術寶庫裡留下了那麼多財富,我們正在挖掘著、學習著、感嘆著。
徐曉梅(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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