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倔強的風土——一個文化學者筆下的風物與人情
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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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農的勞作要比糧農辛苦，糧農不用整飭土地，每年隻須施肥、澆水，周而復始即可。但作為瓜農，在種瓜之前，必須要先行培溝，大約是二尺寬的土溝，溝培好之后，緊跟著要支上竹條或細棍兒，然后就是種瓜籽。瓜籽種好后隨即覆蓋地膜。覆膜后的西瓜可以比不覆膜的提早成熟半個月左右，自可佔到先機。吾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種植這種覆膜西瓜。每到春天覆膜的時候，村東村西的田野白光爍爍，像料峭春風裡未曾消融的冰雪。
覆膜之后，隻須靜待瓜籽發芽兒，這一時段瓜農們可以稍作停歇。待到嫩芽兒扑棱著兩片子葉破土后，瓜農們就要轉變為上發條的狀態。他們成天候在地裡，拔草、追肥、摳孔、通風，一環緊扣一環，披星戴月自不待言。瓜溝裡的野菜野草，由於覆膜，生長速度如奔涌的洪水，兩天不作清理，就會一片嘈雜。那時候，瓜農們蹲在乏味的地膜邊，三三兩兩，上午連著下午，任由干燥的春風將他們的臉孔吹成醬紫色。
覆膜西瓜有幾個關鍵的節點，處理不好，會影響一年的收成。首先，摳孔最是考驗瓜農的經驗，摳得過早，容易把瓜苗凍死，摳得過晚，又容易被陽光灼傷。初春的冀中平原，忽冷忽熱，瓜農對天氣變化的預判就成為必須掌握的本事。其次，西瓜拉秧后會在幾天迅速開花，蜜蜂不足又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因此那幾天的早上，瓜農必須迅速進行人工授粉。人工授粉著實辛苦，吾鄉有一俗語叫“跪捄馬爬”，乃是跪、蹲、爬一系列動作疊加的意思，用在人工授粉這裡十分形象。西瓜開花都在早上，為了授粉，得把雄蕊一朵朵摘下來，分別涂抹雌蕊。早上露水很重，一路下來，瓜農們常常全身泥水一片，有時又渾如土人一般。
種瓜最是辛苦，不過愜意的事情也不是沒有。授粉之后，小瓜就會猛然膨脹起來，幾乎一天一個樣子。過不了幾天，黑綠的瓜秧便會遮蔽地膜，其間一個又一個的小瓜，古靈精怪地滾滿整塊兒西瓜地，並且時不時地飄散出一股股淡淡的清香。那時候，瓜農們會閑適一些，不過他們也會蹲守在壟畝間，三三兩兩，一邊聊天一邊抽煙，那種悠然，直如煙氣一樣，婉轉而舒緩。
西瓜長得更大一些的時候，就要搭窩棚看瓜了。對於小孩子來說，這是最為愜意的事情。瓜農們准備好木樁、門板、油氈與秫秸薄，有時隻在一個下午，就能神奇地搭建起一個窩棚，或者多個窩棚。當窩棚搭建好之后，孩子們會像瘋了一樣歡呼，鑽進去、爬出來，忙得不亦樂乎。直到麥子成熟時，村東村西的窩棚已是星羅棋布。在蒼黃的麥浪中，那些窩棚仿佛漂泊在水面的船艦，熏風吹拂，麥浪俯仰，船艦似乎還有搖擺游移的跡象。
麥子成熟后，西瓜也要面臨上市了，那一階段瓜農們最為辛苦。他們先要搶收麥子，然后集中精力把西瓜賣出去。為了方便教師與學生，那時候的農村還會放麥假，大約是兩個星期。大一點的孩子會參加割麥子的勞動，小一點的主要任務就是看瓜。看瓜是十分愜意的工作，隻要懶洋洋地睡覺就行了，尤其是雨天，更是睡覺的好時光。其時，整個田野裡空無一人，雲壓得很低，雨點密密匝匝地打在瓜秧上，竟如同泠泠的彈奏，兼以蛙鳴虫唱，此起彼伏，天地間直有一種超凡入聖的玄秘感。
雨天看瓜，稍嫌寂寞，月下看瓜，才更見悠然。芒種前后的天氣，尚不太熱，晚上更是清風習習。當是時，明月如霜，流銀滿地，那些西瓜竟然也會泛起點點光芒。瓜農們因為白天勞累，顧不得欣賞夜的靜謐，但跟隨大人看瓜的孩子們卻都睡不著，他們會去聽強哥講武俠，或是聽剛叔吹笛子。那個吹笛子的剛叔可是位音樂高手，他月下的笛聲悠揚婉轉，常常引來鄰村蘆管的和鳴，那個吹蘆管的，旋律直戳人心，我后來一直懷疑其人乃是團丁村的吹歌天才——大干。
當然，晚上看瓜不能光是玩耍，還要負責驅趕偷瓜的蟊賊。有些蟊賊容易驅除，比如刺?，刺?吃瓜時會發出嘩嘩的響動。順著嘩嘩聲，用鐵?隻一鏟，便能使刺?現形，但刺?一般不打死，隻消趕走就是了。有的蟊賊則難於對付，譬如偷瓜的人，需要格外當心。有一個時期，周圍偷瓜成風，他們不但偷瓜，而且還常常滋事，如砸窩棚或打人，往往是家常便飯。於是瓜農們隻得拿起糞叉自衛，月下的叉尖，也會生起凜凜寒意。就像強哥說的，月下的瓜園，並非都是田園詩情。
吾鄉的西瓜品種有“鄭州三”“中育六”“鄭雜九”，個頭不大，現在想來，口感也不是特好，但是在那樣一個匱乏的年代，吃也吃不完的西瓜卻著實滋潤了每一個孩子的童年，留下無比甘甜的記憶。這三種瓜都屬於早熟品種，大約是芒種開賣，夏至后基本結束。結束后，窩棚會拆除，瓜秧也會割掉，殘留的地膜也會用糞叉一點點地挑出來，堆在路邊燒化。瓜秧、地膜處理完了之后，才會嘗試補種玉米，於是瓜農們一轉身變為了糧農。
吾村的西瓜種植在二十多年后，變成一種若有若無的傳說了，隻有偶爾看到脖子比腦袋還粗的天才大干，才又會使人想起瓜棚外如水的月色，但我一直拿不准當年那悠悠的蘆管，到底是不是他？
劉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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