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耕:每個人都可能是我筆下的余歡水



如果說起近期的熱播網劇《我是余歡水》,會讓許多人談興大起。這個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不如意、朋友不靠譜、健康上還出“問題”的中年男人,讓無數人唏噓、感嘆,感同身受。該劇在愛奇藝、騰訊視頻、優酷三大平台收官時,為國產短劇題材探索交上了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劇集相關話題多次登上微博、知乎、豆瓣等平台的熱門和熱搜榜單,正如人民日報評論部微信公眾號所說:“創作者正是將這些日常生活中人人都可能面臨的困境、抉擇、無力打撈出來,切入生活的肌理,讓劇集有著更為細膩的生活顆粒感,也在這種具象化的呈現中不斷引發觀眾的共鳴”。
塑造了“余歡水”的創作者除了編劇、導演、演員,最離不開的,是他的原著作者余耕。
余耕,原名王兵,青島嶗山人,創作了小說《當心你的狗》《古鼎》《如果沒有明天》《金枝玉葉》《耳房》《笑蒼山》等,曾獲第十七屆百花文學獎影視劇改編價值獎。而《我是余歡水》就改編自余耕的小說《如果沒有明天》。
網劇《我是余歡水》講述了人到中年的小人物余歡水在跌宕起伏的人生際遇中找回自我的故事,以批判的眼光展示了多元化的社會問題,將一個小人物的生活之苦展現得淋漓盡致,笑中帶淚。而原著《如果沒有明天》的余歡水在無數問題的包裹中,除了在小說結尾知道自己沒得癌症,其它問題都沒有解決,荒誕中帶有一絲諷刺,更現實,更扎心,更讓人思考。
小說中,余耕的文字把一個中年男人顛覆性的艱難境遇平淡鋪開,“余歡水”就像說家常一樣,把“我”的故事娓娓道來,閱讀起來流暢得就像流水,可在這平靜的水面下是漣漪不斷甚至波濤洶涌。文字是平靜的,人的內心是翻涌的。
在觀眾們“人人皆笑余歡水,人人皆是余歡水”的種種熱議中,“余歡水”今后很有可能成為人到中年生活際遇的樣本和代名詞,而塑造出這個人物的作者余耕是怎樣創作出“余歡水”的?山西晚報記者通過微信、電話獨家專訪了身在青島的余耕,他說:“余歡水身上有許多折射面,折射到不同人身上,就是膽小、懦弱、自私、虛偽、虛榮……余歡水成功,很大程度上是源於真實。芸芸眾生,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余歡水。”
關於原著 從《末日降臨》到《如果沒有明天》想為中年男人找一個壓力出口
山西晚報:塑造余歡水這個人物的初衷是什麼?
余耕:隨著我和我周邊的朋友步入中年,深刻感受到了此前不曾有過、更不曾想過的壓力,它們就像打開的潘多拉盒子,所有“災難”不期而遇。於是,我便想為中年男人找到一個釋放壓力的出口,所以就把中年男人能夠遭遇的狗血故事全都集中到了一個叫余歡水的中年男人身上。
山西晚報:余歡水身上有您的影子嗎?
余耕:我覺得余歡水有大多數中年男人的影子,而不獨獨是我。人過中年,經常會生出“我們終於活成自己最討厭的那個人”的感慨。例如,我青春年少的時候最討厭禿頭,人到中年的我就變成了禿頭(笑)。
山西晚報:網劇《我是余歡水》改編自您的小說《如果沒有明天》,最初創作這部小說時,是想表達什麼?或者說是想讓讀者通過這部作品看到什麼?
余耕:文學作品與影視劇不同,小說更多的是提出問題而非解決問題,如果當我們人到中年后,發現變成了那個討厭的自己,我們應該任其沉淪還是憤而逆轉,《如果沒有明天》只是想跟大家做一次探討。
山西晚報:《如果沒有明天》的創作過程是怎樣的?
余耕:《如果沒有明天》的前身是一個中篇小說《末日降臨》,創作於2011年,發表於《小說月報·原創版》,當年還被評為小說月報年度精選。過了四五年之后,隨著我的中年的到來,我忽然想起這個小說來,覺得還有更多東西沒有表達出來。於是,我在《末日降臨》的基礎上開始了二度創作,寫成了后來的《如果沒有明天》。2016年經《小說月報·原創版》刊發后,便開始了一系列化學反應。先是出版了單行本,然后被正午陽光買斷影視版權、被掌閱買走獨家電子版權、被天津人民廣播電台錄制成有聲讀物、與繁星戲劇村合作推出話劇《我是余歡水》、獲得第十七屆百花獎……在此還要感謝《小說月報·原創版》,是它幫我一起孕育出了“余歡水”。
山西晚報:小說裡的余歡水寫得細膩流暢,許多現代人被生活束縛的細節描寫讓人難忘,比如余歡水被手機所累那段:“腿肚子痙攣抽筋,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手機來電振動,我甚至顧不上彎腰蹬腿對付抽筋,先摸出手機查看”,把現代人被手機捆綁的窘態寫得生動且真實,這部作品中有多少內容來自於您本身對生活的領悟?
余耕:我覺得除了故事框架是虛構的,絕大多數細節都是我自身的感受。我曾經在央視做過記者,工作條例之一就是一天24小時保持手機暢通。我一度被手機鈴聲干擾到神經衰弱,所以我覺得陌生人的手機推銷是很愚蠢的做法。當我辭職正式開始寫作的時候,我就把手機靜音了,到目前為止,我的手機已經靜音十多年了。
山西晚報:您的筆名是如何來的?為什麼您筆下的人物要隨您的姓?
余耕:我最早的兩部作品用的是本名“王兵”,后來有的出版社問我要不要有一個筆名,我就隨手擬了幾個筆名,一位研讀《周易》的朋友幫我選取了其中一個,便是“余耕”。之所以讓男主姓余,主要是取“誰言魚水歡”的諧音。至於為什麼是“余”而不是“於”,也許是我下意識覺得自己就是余歡水吧。
山西晚報:其它作品中的人物也打算姓余嗎?
余耕:我最近寫的一個中篇小說的男主也姓余,叫余未來。余未來的父母是“北漂”,在北京城鄉接合部收廢品,余未來從小輟學在垃圾場長大,垃圾場裡堆積如山的書籍滋養了他,讓余未來成為了一個博學的收藏家,他通過雇給人家干活從各個廢品收購站收藏了幾千張古典音樂的黑膠唱片。余未來大伯家有一個堂兄叫余歡水,也生活在北京……
關於網劇 有觀眾說余歡水表達的現實生活並不只是中年人的遭遇
山西晚報:有沒有想到網劇《我是余歡水》會熱播?觀眾這麼喜歡“余歡水”,您覺得是為什麼?
余耕:網劇《我是余歡水》的熱播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前幾天我在去廣州的高鐵上,有位乘客問我是不是余歡水的編劇。我說不是編劇,我是原著作者。這位乘客又招呼來兩個同行的朋友,很興奮地跟我聊了一會兒余歡水。我問他們,為什麼喜歡余歡水?這三位年輕的朋友觀點出奇一致,都說這個劇太真實了,代入感太強,余歡水像極了他們的處境……我說你們都很年輕,還不到中年呀。他們說,余歡水表達的現實生活,並不只是中年人的遭遇。
山西晚報:《我是余歡水》是您第一部被改編成影視劇的小說,看到它播出時是什麼感受?
余耕:有些小興奮,但更多的是忐忑,擔心反響不好讓公司賠錢。
山西晚報:您筆下的余歡水禿頂、五短身材,而劇中的余歡水是由還比較帥的郭京飛來飾演的,您怎麼看這個影視化了的“余歡水”?
余耕:影視劇是視覺產物,需要養眼的演員來完成人物的塑造,這是影視劇的規律。我覺得再也沒有哪個中年男演員能夠像郭京飛這樣適合余歡水了。此前,我沒有看過郭京飛演的戲,此后,我開始粉郭京飛了。
山西晚報:小說中余歡水直到最后才知道自己沒得胰腺癌,而電視劇中的余歡水早早就發現了自己沒有得病的事實,卻硬著頭皮一直活在謊言中。對於這樣的劇情設置,您是怎麼理解的?
余耕:一喪到底的電視劇肯定會讓觀眾棄劇,編劇和導演這樣改沒有問題,他們很好地平衡了原著和電視劇的關系,取舍得體,我覺得他們做得很好、做得很專業。
山西晚報:網劇中的許多人物是在原著的基礎上加工過的,比如賣假電纜的三人組、余歡水隻要錢的父親,對於這樣的人物形象重塑您怎麼看?
余耕:網劇跟小說的不同之處就在這裡。在文學作品中,隻要有這種可能性就有講述和表達的意義,中間留白部分恰好是讀者找到自由想象的空間。而影視劇觀眾則要看到完整的人設成因和結果,余歡水為什麼會這樣?三人組為什麼會那樣?編劇和導演比較有責任心,他們很好地答復了觀眾,是在替我完成工作。
山西晚報:實際上,劇本和原著有許多地方是不同的,劇情比原著戲劇化許多,最大的不同是展示了余歡水的“逆襲”,這和您小說中的結局相反。小說中的余歡水沒有逆襲,因癌症烏龍丟失了一切的他,最終還是孤獨地回到原本的人生軌道上。對於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結局,您如何評價?
余耕:小說以喪為主,甚至在結尾還要把余歡水打回原形。這個結尾符合小說的氛圍和氣質,雖然讀者也會罵,但是文學沒有必要討好讀者。影視劇做的是一個商業產品,第一要務是要考量觀眾需求,所以網劇在劇中開始了余歡水的逆襲反轉,這是觀眾們需要的爽劇,成長、逆襲、復仇的故事,都會讓觀眾體味腎上腺素分泌的快感。我覺得各取所需,按照各自領域的規律呈現,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說明大家很專注自己的專業。
山西晚報:網劇《我是余歡水》會有第二季嗎?
余耕:我最近剛剛見到《我是余歡水》的導演孫墨龍先生,也跟他聊起這個話題,據我了解,目前從導演到公司暫時還沒有拍續集計劃。
山西晚報:可以說在電視劇中余歡水是圓滿了,不但在最后與歹徒斗智斗勇的同時完成了對自我的救贖,還事業成功、戀愛順利了,而原著裡的余歡水還是迷茫的,您有出第二部、寫個完整的余歡水的打算嗎?
余耕:目前還沒有這樣的打算。或許,隨著我中年的深入,等到我有了新的感觸,自然也會把余歡水完整起來。
關於作者 那些恣意選擇職業的歲月原來是為了擁有不同的人生體驗
山西晚報:從小就喜歡閱讀、喜歡寫作嗎?
余耕:很小就喜歡,很多同學頭疼寫作文,可我覺得易如反掌。有一回語文考試,我幫同桌寫了一篇作文,最后同桌的作文得分比我的還高。我很早就開始打籃球。13歲時我離開青島,去省體校打籃球,但我還是喜歡讀書,隊友們都說我“裝”,說他們連一本書都讀不下來,而我不光看書,還要寫書。
山西晚報: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真正的文學創作的?第一部作品是什麼?
余耕:我是從2006年開始寫作的,第一部作品是長篇小說《德行》。我從省體校畢業后,去淄博做了警察,一邊打球一邊工作過了五六年。聽說北京有一家戶外攀岩俱樂部,那是上個世紀末很時髦的戶外運動,我本人對這類極限運動非常感興趣,就來到了北京,干起了攀岩俱樂部,也算正式開始了“北漂”生活。因為攀岩,我接觸到媒體,偶爾會給這些報紙的休閑娛樂版寫一寫野外生存和攀岩的稿子,趕上《世界體育周報》招聘記者,我就去應聘,一做就做了十年。作為記者,都有過被斃稿子的經歷。我在被斃稿子的時候就有這個念頭:“我要寫小說,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於是,我用將近一年的時間完成了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德行》,寫的就是有關攀岩的故事。
山西晚報:您從事過許多職業,但始終沒有擱筆,為什麼?
余耕:大概是冥冥中的召喚吧。即便是沒有正式寫作之前,我也會在興致來了的時候,填點艷詞、寫點歪詩,可惜都沒有留存。
山西晚報:您的個人經歷豐富,不同的人生際遇對您的創作有什麼樣的影響?
余耕:寫作之前那兩年,我整個人比較頹廢和惶惑,因為我挑來選去換了很多工作,一言不合就辭職,甚至因為不能參加每周五的籃球比賽,還辭過一回。而且,我每一次職業轉型跨度比較大,這樣做的壞處就是沒有職業經驗和人脈的積累,因為每一個工作環境都是全新的。任性到中年之后,會覺得自己一事無成,那段時間加上婚姻出了狀況,我幾乎一度抑郁,去做過心理咨詢,還吃過抗抑郁的藥。直到我的作品慢慢有了一點影響力之后,我才感恩那些恣意選擇職業的歲月,原來都是為了讓我擁有更多不同的人生體驗,以便讓我在日后的寫作中有更多更翔實的細節。
山西晚報:您來過山西嗎?能講講和山西的緣分或者故事嗎?
余耕:去過兩次山西,第一次是參加山西大學百年校慶,我們首都記者籃球隊與山西大學男籃打過一次比賽。比賽結果我們輸了,因為山西大學校友、著名的央視體育節目主持人孫正平是我們球隊的,他最后一刻三分球沒有投中(笑)。第二次去山西是好朋友結婚,兩次都是喜慶事兒,所以說我跟山西還是有喜緣的。
山西晚報:您現在是專職作家了嗎?
余耕:我覺得自己能做很多事情,但是隻有寫作讓我最有激情,所以我隻想寫作,我現在是青島市文聯的簽約作家。
山西晚報:最近有要出版的作品嗎?接下來有什麼寫作計劃?
余耕:最近會有一部長篇小說《金枝玉葉》出版,這是一部時間跨度長達半個世紀的長篇小說,故事講述了金枝和玉葉同母異父的姐妹倆成長的故事。接下來,朋友們勸我休息半年,因為我已經連續寫作五年了。所以,我准備把籌備多年的一個一戰題材的小說先放一放,半年后再動筆。
山西晚報記者 白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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