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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井
小的時候，家鄉的一草一木陪伴著我長大，長大后，故鄉的一山一水模糊著化作縷縷鄉愁，而那口烙印在記憶深處的“小井”，不能忘記，也不敢忘記。
我出生在一個小山村——山西武鄉麻池溝，隸屬監漳鎮廟嶺村，村裡全是王氏族人。村后牛王廟旁邊有口大井，是滿足村裡人的所有生活用水。我家的“小井”距大井百余米。“小井”坐落在山崖之下，緊靠山根兒。
說是“小井”，其實就是父親挖的一個儲水坑。“小井”一米見方，冬去春來，水滿清澈見底，不溢不流。“小井”依偎著山圪梁的腳根，緊挨著的是一條小路，小路下面是我們一家賴以生存的菜地。小時候不止一次聽父親講“小井”的來歷：有一天，他下地很晚才回家，路過小山根歇息，看見一小灘水，飢渴難耐，便用手掬起來喝了幾口，好爽。歇息間，望著眼前的一片荒地，忽然若有所思。幾天后，父親就開墾了這片荒地，才有了后來我家的菜地。父親依菜地修了一條小路，雖然不寬，卻也不是很崎嶇，挑一擔水通行足夠，父親是先修好路，后挖的井，這就是這口井的來歷。故事很簡單，也不精彩，那時的父親一回回講，我只是一遍遍聽。現在想起來，父親的專注和欣喜仿佛依然在眼前，那時不懂，如今漸漸明白，父親挖的不只是一口井，而是那個年月一家人吃菜的指望！
父親是個勤勞、細心的人，每年種菜前，總是提前幾天給菜地挑上糞，把菜地收拾得整整齊齊，等到種菜時候下種。菜地不大，也就二三分地的樣子。菜，用老百姓的話叫水菜。有了“小井”裡的水作保障，我家的菜地每年都能滿足自己一家需要，即使遇上干旱年頭也沒減產。除了自家夠吃之外，母親也常拿上一些給鄰居們。
小時候，我就喜歡跟著父親一起去菜地。記得父親每次都是用他那粗糙的手緊拉著我的小手，生怕因為路窄，把我掉到溝裡去。夏天來臨，井水變得格外清涼。父親打了井水挑著去澆菜，我便在井邊玩耍。有時會逮一隻螞蚱玩﹔或者捉了青蛙裝進玻璃瓶子裡觀察﹔要不就採摘井邊開著的各色野花，或者去折根樹枝來，趴在井邊上撥動井底綠綠的水草，看著它們在水底悠悠地搖晃。玩得累了，就拿過父親澆菜用的葫蘆水瓢，“咕咚咕咚”喝幾口井水，然后陶醉地閉上眼睛，任那不一樣的甘甜清涼在唇齒間恣意流淌……
那時候的我很淘氣，有一次犯下了大錯，至今記憶非常清晰。我跟著父親去菜地鋤草，可能是父親彎腰鋤得太專注了吧，沒注意到調皮的我早已溜進了菜地，把一池剛出土的北瓜苗拔了個精光。綠綠的嫩牙戴著個瓜子殼，我覺得好奇，一棵一棵地拔……當看見父親向我走來時，懵懂著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隻能低頭等待父親的懲罰。但讓我出乎意料的是，父親不但沒有打罵我，反而面帶笑容給我講起道理來：“這苗子長大結出來的就是媽媽給你做疙瘩兒飯的北瓜，你都拔了，讓你媽媽咋給你做疙瘩兒飯？菜地裡的秧苗都不能拔，想玩，父親給你到‘小井’邊拔點草玩。”從那以后，也許是挂念著媽媽做的好吃的疙瘩湯的緣故，反正我變得不再像以前那樣淘氣了，幾乎再沒有禍害過菜地裡的秧苗，反而成了村裡大人口中聽話懂事的好孩子。現在想起來，自己兒時拔苗的好奇和開心，父親的笑容背后該隱藏著多少心酸？那可都是他的血汗！父親雖沒有讀多少書，但他用朴實的行動對我的諄諄教誨一直銘記在心。
“小井”除了是我家菜籃子的保障，更有許多神奇之處。“小井”雖小，但正好能澆完我家的菜園裡所有的菜，等明天清晨的時候又是滿滿的，卻不會溢出來，即使第二天下雨不用去澆菜，甚至隔多少天也一樣。我經常問父親為什麼會這樣？但父親總是不言，而我至今都沒找到正確的解釋。
我漸漸長大，上了初中，父親的年紀越來越大了。我雖是家中老?，但此時也有了替父母幫把手的心思。每逢假日，我也和父親一起下地摘菜。記得那天摘完菜，父親還把菜洗得干干淨淨放進籃子，這時天下起了小雨。走在泥濘的小路上，我一手提著菜，一手想去拉住父親，但父親卻說他可以的，趕緊走，別淋雨！剎那，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的情景：父親總是肩上挑著水桶，一隻手提著菜，一隻大手拉一隻小手。與父親相比，我這小男子漢似乎顯得那麼渺小！回到家中，父親把已經洗干淨的菜交到母親手上，不一會兒，母親把香噴噴的飯菜已端上桌。我們一家人圍在桌子旁，吃得那麼開心！
后來，我離開家鄉到了一家單位上班，父母親日漸衰老，卻始終侍弄著那塊菜地，“小井”裡的水還是一直滿滿的，常年不竭。我在工作上可謂順風順水，不久就加薪晉職，滿足中總是特別懷念菜地附近的那口“小井”。回憶兒時小井旁的歡樂，父親講那“小井”的故事，母親好吃的疙瘩湯……
是的，我的父親是普普通通的農民，他沒有像別人的父親一樣給我留下多少物質上的東西，但他老人家對我的慈愛和期盼，以及帶給我的人生道理、生活啟迪，卻是我一生用不盡的財富，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比擬的。
不覺中，過去好多年。多年以后，我還總是想起那口井，父親也離開我們好多年了，我卻常常會想起小時候被我拔掉的那一棵又一棵的北瓜苗……
我懷念那口小井，它就像一隻眼睛，一隻給予了我無限養分的眼睛，一隻望穿秋水的眼睛，一隻守望著什麼、期盼著什麼的眼睛……只是我分不清：我究竟是懷念故鄉的那口井，還是如井一般朴實而深邃的父親！
□王雙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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