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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戶的良心

時間： 2020年05月27日07:08 來源：山西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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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戶”，好人家也。
　　良戶，也是一個小小的村子。這個村子，在晉東南高平市的原村鄉。
　　這個隻有1000多人口的村子，版圖似乎不大，但它在外的名氣卻是很大。
　　據說，在良戶這裡，曾經有許多的古董被人收集來，沒地方放，就堆在了村街上。五六年過去，這些古董還是好好的放在村街上，碰都沒人碰一下。
　　這個傳說，至少說明了兩件事。第一是，良戶這裡古董可能太多了，老百姓見的多了，就當它是個日常物件。第二是，良戶這裡的人真的是內心良善，不是自己家的東西，就不往眼裡看，更不往心裡想。
　　這第二件事，讓我覺得尤其難得。世道人心，說的就是這個啊。而良戶的良，和良心的良，真是同一個良。
　　良戶這裡，明清時出了一個大讀書人叫田逢吉。他后來成為康熙皇帝的經筵講師，官至江浙巡撫兼兵部侍郎。“二十年文章、二十年功名、二十年理學”，乃他晚年對自己一生的總結，看似平淡，卻有一個智者的大驕傲與大胸懷在裡面。他致仕后隱居蟠龍寨，創良戶書院，教導鄉人。其門下出進士6人、舉人10多人，可謂門下顯赫，桃李繁華。
　　他對鄉人的訓導就是，讀好書，做良人。
　　幾百年說過就過去了，而良戶讀書做人的這顆“良心”卻綿延過時間的風風雨雨一路傳承到了今天。說真的，來良戶村子裡走一走，你就會發現，良戶之良，並不只是村名中的一個漢字，它似乎彌漫、氤氳、融化在這方天地中的每一寸空氣中。
　　比如走在良戶村干干淨淨的街道上，會發現一種當地人稱為“拐彎抹角”的臨街建筑處理。“拐彎抹角”在漢語詞匯裡並不是一個好詞，最起碼，它意味著不直接、不爽快、不真誠。但在良戶的許多房子上，“拐彎抹角”卻成了一種建筑智慧。
　　也就是說，良戶街道上很多拐角處的房子，都要抹去一個拐角。這樣說起來似乎很簡單，但真要做起來，卻很不容易。因為從下到上砌這麼一個平面出來，等於多砌了半堵牆，肯定比砌一個拐角要費許多工料。既如此，良戶人為何非要這麼做呢？
　　但如果你站到街上來回看一看，就會發現在並不寬闊的村街上，臨街房這麼一“拐彎抹角”，街面確實就敞亮了許多。那面來的車和人，遠遠就能看見這面過來的人和車，回避退讓，都很方便。當明白了這一點，你就不能不佩服良戶人的智慧了。而在這種智慧的背后，你還能感到一種更深厚、更穩固的文化支撐。
　　最起碼，我感覺在這種“拐彎抹角”中有一種私讓於公的好心意在裡面。自己家多費點工料，把敞亮和安全留給村人，不正是良戶人家的一種好心意麼。
　　良戶人古來多以經商為業，到明代萬歷年間達到鼎盛。想當年，街內商鋪林立，車馬縱橫，這樣的“拐彎抹角”，也體現出建筑服從並服務於文明類型的一種合理性。但我更多想的是，擁有一顆好良心的良戶人會怎麼去做生意呢？他們當年把生意做得那樣發達與安穩，與他們的這一顆良心大概是分不開的吧？
　　良戶之良，還體現在村人對讀書的一種態度上。數百年了，這裡的人務農與經商之外，尤愛讀書。在讀書這件事上，他們信奉四個字：“願讀服書”。
　　從這四個字裡，我能看出良戶人讀書的一片古意來。他們是在“服”與“信”的心理基礎上來讀書的，書於他們而言，更像是一種宗教的經典，而“讀”則是他們體現內心信奉的禮拜活動。他們與那些不服、不信、瀆聖、非賢卻偏偏還要讀書認字的登徒子完全走的是兩條道——他們走的完全是正道。
　　在深秋的午后，蒲公英閃亮的絨毛緩緩飛行在良戶書院的半空中，金色的陽光越過一片修竹，照在一群手捧書本的孩子臉上。那一刻，在這有300多年歷史的書院中，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觸動了。我知道，這些孩子中的很多人，將來都會成為真正的讀書人，因為讀書的種子已經深深地種進了他們的童年，並要陪伴他們整整一生。
　　良戶之良，還體現在這片土地對弱者的一片心意上。這裡的人不僅僅關愛弱者，還讓弱者在自強與自立中找到自身存在的價值與尊嚴。在良戶村口，我看見守護村庄門戶的保安，竟是一個獨腿拄著單拐的黑臉膛中年漢子。他單腿站在村門樓下，很鎮定地看著來來往往的游人。
　　說實在的，他在此處略顯突兀的存在，使良戶村的形象在我心中一下子就樹立了起來。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我的心中便忽有所動。我感到，良戶村真是有一顆良心的，它善待一個殘疾人，容得下他的殘缺，並讓他在實實在在的工作崗位上找到自己的尊嚴。
　　更讓我感到了不起的是，這種良心不是一種做給別人看的面子工程。村裡沒有因為今天有“上面來的”文化活動而刻意粉飾，沒有讓這位獨腿的保安退避三舍，而依然讓他守衛在村庄的大門前。這種坦然、豁達與自信中，聽得見一顆真正的良心在怦怦地跳動。
　　在獨腿保安的身后，鋪著柏油瀝青的馬路是良戶人晒秋糧的晒場。新玉米黃澄澄的，一男一女，正用木鍬沙拉拉地翻動著地上的糧食。深秋午后的陽光照耀著他們，他們幸福而安詳，因為這是他們的糧食，他們的土地，他們的家園與村庄。離開良戶時，是黃昏。順著斜陽的方向，我一眼看見，良戶人家的白牆上有“不忘初心”的醒目標語。走過去細細一看，哇，良戶人家的“心”字，竟是小小的、彎彎的、尖尖的、紅紅的辣椒鑲嵌而成的。
　　嗯，又紅，又熱，又明亮，又鮮艷，嗯，這是良戶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