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全新隨筆集深情講述母親,《床前明月光》節選——
媽媽的病,告訴還是不告訴她?

《床前明月光》敬一丹著 長江文藝出版社
本書是著名主持人敬一丹懷念媽媽的隨筆集。書中細膩、深情地描述了作為女兒的敬一丹,在媽媽的病床邊,對於生命、親情的思索。天漸黑,人,回歸床前。床前月光下,對於如何看待生死的問題,作者有了更深刻的領悟。本書能夠給讀者帶來多層面的啟示與思考。
2018年4月的三亞。
椰樹的影子映在游泳池裡,媽媽在游泳。88周歲的老太太了,仍然像年輕時一樣喜歡游泳,我想起媽媽在鬆花江游泳的樣子,在北戴河游泳的樣子。
她不緊不慢,動作舒緩,頭露在水面。
我有點兒擔心,游到她身邊。
媽媽一如既往不需照顧的樣子,揮手說:“我沒事兒,我現在都注意了,你看,我靠邊游,要是沒力氣了,馬上就能扶著。”
她看著池水:“過去我能游十圈八圈,現在就能游一圈兩圈。”
安靜的池邊,隻有我倆。
媽媽目光直視著我,平靜地問:“我是不是喉癌?”
我知道,我們之間會有這樣的對話,遲早會有。
半年前,2017年10月10日,媽媽在哈爾濱醫大二院體檢,CT片子上出現了問題。小弟告訴我這個消息,我第一次聽到“縱隔”這個生詞,第一次知道在氣管和食管之間有這樣一個存在,第一次理解醫生說的“佔位”,就是老百姓說的“長了不好的東西”。
這個壞消息,我們沒有告訴媽媽。
最初的日子,我們姐弟常常這樣想:
反正沒有什麼異樣的感覺,也許沒事呢!
老媽不知道,沒有精神負擔,也許更好吧!
順其自然吧!
進一步的檢查還做不做呢?總得弄清敵情,才有更明確的診斷吧?
就這樣觀察著,猶豫著,我們心裡藏著秘密,裝作輕鬆地過了2018年的新年,過了春節。
症狀出現了。
媽媽經常發燒,反反復復,體重漸減,體力明顯下降。
過去,她每天去海邊,后來,她已經不能走到海邊,開車帶她去,在海邊坐一會兒,就很吃力了。
媽媽吃飯時,經常會嗆到。吃第一口飯時,她自己和我們都很緊張,如果嗆到了,這一頓飯就不能吃了。如果僥幸過了第一關,再試探著吃第二口,第三口,這頓飯才可能順利吃下去。
飯桌上,小心翼翼,籠罩著陰雲。
我們瞞著媽媽做一些檢查,驗血做基因檢測、PET-CT請專家會診。我們私下裡緊鑼密鼓,面對媽媽輕描淡寫,我們跟媽媽謊稱,這些檢查是為了治療發燒咳嗽,媽媽沒有詳細問,我們也不敢多說。但我一直想,媽媽是個老公安,一向明察秋毫,她會意識到吧?我們瞞得住她嗎?
終於,今天,在游泳池邊,媽媽發問了:“我是不是喉癌?”
我停了一下,看著媽媽,盡量平靜地說:“不是喉,是縱隔。媽,有問題也有辦法。”我說了“有問題”之后,立刻說“有辦法”,重音強調的是:有辦法。
媽媽聽著,緩緩地說:“行啊,我都這麼大歲數了,該走了。”
終於,媽媽自己說出了“癌”這個字,這個字,不再是我們之間的禁區了。
后來,媽媽主動和親友說:“我得癌了。”
媽媽也許早就猜到了。
媽媽是個特別明白的人,在她身體出現種種症狀的時候,她能不猜想嗎?也許,在一個個不眠之夜,她曾苦苦猜想,然而,久久地,我們沒有正面相告。
我女兒給我推薦了一個電影《別告訴她》。劇情是,一個華人家庭的奶奶患了癌症,家人選擇瞞著奶奶,但在紐約長大的孫女認為,知道自己的病情是奶奶的人權,由此,文化沖突在這個家庭展開。劇情的來源是導演自己的家庭故事。
在這部電影裡,很多人都能看到自己。
讓人警醒的聲音是:她不應該知道嗎?如果她想說再見呢?如果她想做些什麼呢?
這聲音來自年輕人,來自另一種文化背景中長大的年輕人。我們習以為常的想法,正在被質疑。
我曾經對我女兒說:將來我如果有病,一定告訴我實情,相信我的判斷,尊重我的權利,我有知情權。我要自己選擇治療方式,自己決定如何度過生命的最后一段時光。
可是,為什麼,我作為女兒,對媽媽卻遲遲沒有做到?
直到她面對面直接發問?
其實,媽媽直面癌症,比我想象的更鎮靜,更坦然。
告訴,還是不告訴,困擾著我,困擾著很多人,困擾了很多年。祖祖輩輩都是這樣,我們很自然地順應著強大的習慣,運用著善意的謊言。
不同的患者,不同的家人,不同的環境,這也許是因人而異的選擇。
我的媽媽,明白事理,心智健康,意志堅強,獨立思考能力很強,一向主動掌控自己,對這樣的患者,告訴,利大於弊。
告訴了媽媽以后,接下來的檢查、治療,媽媽就容易接受了。之后,很多次要採取治療措施時,我們都提前告訴她,她並不問很多細節,隻要一個方向上的明白。
方向上的明白,對患者來說,是獲得了一種主動,了解生命進程,關系著生命的質量。至少,后來的日子,媽媽沒有被蒙在鼓裡。
假如,她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在身體痛苦的同時,還要忍受精神的茫然,那生命的最后一段路,該是怎樣的昏暗模糊!
“不是還沒死嗎?”
媽媽從病床邊一步一步挪到衛生間,她越來越沒有力氣了,但仍不肯在床上洗臉,也不讓別人幫忙。她身體靠在洗臉池的旁邊,認認真真地洗臉。
很久,衛生間的水嘩啦嘩啦地響著,媽媽一絲不苟地洗完臉,又認真梳頭,她把頭發梳到耳后,用卡子把頭發別整齊,那種黑色的鋼絲小發卡,她用了幾十年。一切收拾停當,媽媽才安心,回到病床上。
媽媽的病越來越重了,甚至從床前挪到衛生間,都成了不可能。即使是這樣,她每天也要在床上完成洗臉、梳頭,好像這是每天早晨的一個儀式——太陽升起來了,人醒過來了,起床了,開始新的一天了!
小弟特別理解媽媽的內心需求,在媽媽無力梳頭、頭發散亂的時候,他給媽媽送來了各式各樣的發網,攏住紛亂的頭發。媽媽一個個地試這些發網的時候,我一邊感動於小弟的細心孝心,一邊理解著媽媽的心思。
媽媽在病床上,每當要和孩子們視頻的時候,總是振作精神,帶著笑容,眼神明亮,面對著鏡頭。孩子們遠隔千山萬水,在面對著老人的時候,有時竟很難察覺她已是重病之身,短短的視頻給遠方的孩子們一種錯覺,以為她身體還好。其實在每個笑容背后,都有媽媽的堅持,甚至忍耐。
當孩子要來病床邊的時候,老媽更是振作精神。孫子的女朋友要來看望她了,她異常欣喜,充滿期待。我姐姐理解老媽的心情,去給她買了新的衣服,使得老媽在和她期待的女孩見面的時候,不是穿著病號服。我媽媽一生喜歡紅色,於是我姐買來的衣服有紫紅色的、磚紅色的,讓媽媽挑選。媽媽在那天還破天荒地要求:“穿上襪子吧!”
大家都說:“不必啦,三亞這麼熱,又是在病床上,不用吧?”
但是媽媽一直在堅持著。那一天,媽媽的形象不是一個重病垂危的病人,而是一個熱情坦誠、有凝聚力的大家長。
在最后的日子裡,媽媽體力越來越弱,已經無力顧及自己的形象。但她內心的自尊,我們都懂。
即使是在醫生面前,媽媽也會調動自己的全部力量,盡可能地呈現出最好的狀態。醫生來查房的時候,她經常說:“我挺好的!”
我們都和媽媽說:“別光說好啊,要把你的真實情況告訴醫生,醫生查房的時候,要全面地了解你的狀態。”可是媽媽還是每次都盡可能保持著自己的好狀態,對醫生說:“我挺好的。”
醫院的醫生護士們都對這位老太太有著共同的評價,說她樂觀、堅強、開朗、自尊。曲醫生說,在一層樓的病房裡,她年紀最大,病也最重,然而她的精神狀態是最好的。王醫生說,這老太太,讓我們當醫生的內心裡有一種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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