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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散文“最溫柔的一支筆”張曉風新作《於無色處見繁花》節選——

你不能要求簡單的答案

時間: 2020年05月21日07:44  來源:山西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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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無色處見繁花》張曉風 著
  天地出版社
  張曉風,現居台灣,中國當代著名散文家,被余光中列為“第三代散文家中的名家”,是華語散文“最溫柔的一支筆”。
  張曉風說,生命是如此充滿了愉悅。她喜歡那份寧靜淡遠,沒有喧囂的光和熱,總是被那種種原始而純朴的意象感動。有《於無色處見繁花》中,她用敏感纖細的心靈感應自然和人生,用大膽奇特但又自然貼切的想象,在清風明月、山鬆野草之間馳騁想象,談愛情、說親情、講友情,追懷往事、思憶故人,書寫人生深沉的思考,多從日常生活中娓娓道來。帶領讀者在喧囂庸常的世界裡,以從容之心,發現美好,收獲內心溫暖與平靜的力量。
  年輕人啊,你問我說:“你是怎樣學會寫作的?”
  我說:“你的問題不對,我還沒有‘學會’寫作,我仍然在‘學’寫作。”
  你讓步了,說:“好吧,請告訴我,你是怎麼學寫作的?”
  這一次,你的問題沒有錯誤,我的答案卻仍然遲遲不知如何出手,並非我自秘不宣——但是,請想一想,如果你去問一位老兵:“請告訴我,你是如何學打仗的?”
  ——請相信我,你所能獲致的答案絕對和“駕車十要”或“計算機入門”不同。有些事無法做簡單的回答,一個老兵之所以成為老兵,故事很可能要從他十三歲那年和弟弟一起用門板扛著被日本人炸死的爹娘去埋葬開始,那裡有其一生的悲憤郁結,有整個中國近代史的沉痛、偉大和荒謬。
  不,你不能要求簡單的答案,你不能要一個老兵用明白扼要的字眼在你的問卷上做填充題,他不回答則已,如果回答,就必須連著他一生的故事。你必須同時知道他全身的傷疤,知道他的胃潰瘍,知道他五十年來朝朝暮暮的豪情與酸楚……
  年輕人啊,你真要問我跟寫作有關的事嗎?我要說的也是:除非我不回答你,要回答,其實也不免要夾上一生啊(雖然一生並未過完)!一生的受苦和歡悅,一生的痴意和決絕忍情,一生的有所得和有所舍。寫作這件事無從簡單回答,你等於要求我向你述說一生。
  兩歲半,年輕的五姨教我唱歌,唱著唱著,我就哭了,那歌詞是這樣的:
  “小白菜呀,地裡黃呀,兩三歲上呀,沒了娘呀……生個弟弟比我強呀……弟弟吃面,我喝湯呀……”
  我平日少哭,一哭不免驚動媽媽,五姨也慌了,兩人追問之下,我哽咽地說出原因:
  “好可憐啊,那小白菜,后娘隻給她喝湯,喝湯怎麼能喝飽呢?”
  這事后來成為家族笑話,常常被母親拿來復述,我當日大概因為小,對孤兒處境不甚了然,同情的重點全在“弟弟吃面她喝湯”的層面上,但就這一點,后來我細想之下,才發現已是“寫作人”的根本。人人豈能皆成孤兒而后寫孤兒?聽孤兒的故事,便放聲而哭的孩子,也許是比較可以執筆的吧。我當日尚無弟妹,在家中嬌寵恣縱,就算逃難,也絕對不肯坐人挑筐。所謂“常抱心頭一點春,須知世上苦人多”的心情,恐怕是比學問、見解更為重要的人之所以為人的本源。當然它也同時是寫作的本源。
  七歲,到了柳州,便在那裡讀小學三年級。讀了些什麼,一概忘了,隻記得那是一座多山多水的城,好吃的柚子堆在浮橋的兩側賣。橋在河上,河在美麗的土地上。整個逃離的途程竟像一場旅行。聽爸爸一面算計一面說:“你已經走了大半個中國啦!從前的人,一生一世也走不了這許多路的。”小小年紀當時心中也不免陡生豪情俠義。火車在山間蜿蜒,血紅的山躑躅開得滿眼,小站上有人用小砂甑燜了香腸飯在賣,好吃得令人一世難忘。整個中國的大苦難我並不了然,知道的只是火車穿花而行,輪船破碧疾走,一路懵懵懂懂南行到廣州,仿佛也隻為到水畔去看珠江大橋,到中山公園去看大象和成天降下祥雲千朵的木棉樹……
  那一番大搬遷有多少生離死別,我卻因幼小隻見山河的壯闊,千裡萬裡的異風異俗。某一夜的山月,某一春的桃林,某一女孩的歌聲,某一城垛的黃昏,大人在憂思中不及一見的景致,我卻一一銘記在心,乃至一飯一蔬一果,竟也多半不忘。古老民間傳說中的天機,每每為童子見到,大約就是因為大人易為思慮所蔽。我當日因為渾然無知,反而直窺入山水的一片清機。山水至今仍是那一硯濃色的墨汁,常容我的筆有所汲飲。
  小學三年級,寫日記是一個很痛苦的回憶。用毛筆,握緊了寫(因為母親常繞到我背后偷抽毛筆,如果被抽走了,就算握筆不牢,不合格)。七歲的我,哪有什麼可寫的情節,隻好對著墨盒把自己的日子從早到晚一遍遍地再想過。
  其實,等我長大,真的執筆為文,才發現所寫的散文,基本上也類乎日記。也許不是“日記”而是“生記”,是一生的記錄。一般的人,隻有幸“活一生”,而創作的人,卻能“活兩生”。第一度的生活是生活本身﹔第二度是運用思想再追回它一遍,強迫它復現一遍。萎謝的花不能再艷,磨成粉的石頭不能重堅,寫作者卻能像呼喚亡魂一般把既往的生命喚回,讓它有第二次的演出機緣。人類創造文學,想來,目的也即在此吧?我覺得寫作是一種無限豐盈的事業,仿佛別人的卷筒裡填塞的是一份冰激凌,而我的,是雙份,是假日裡買一送一的雙份冰激凌,豐盈滿溢。
  也許應該感謝小學老師的,當時為了寫日記把日子一寸寸回想再回想的習慣,幫助我有一個內省的深思人生。而常常偷偷來抽筆的母親,也教會我一件事:不握筆則已,要握,就緊緊地握住,對每一個字負責。
  文學對我而言,一直是那個挽回的“手勢”。果真能挽回嗎?大概不能吧?但至少那是個依戀的手勢、強烈的手勢,照中國人的說法,則是個天地鬼神亦不免為之愀然色變的手勢。
  讀五年級的時候,有個陳老師很奇怪地要我們幾個同學來組織一個“綠野”文藝社。我說“奇怪”,是因為他不知是有意或無意的,竟然絲毫不拿我們當小孩子看待。他要我們編月刊﹔要我們在運動會裡做記者並印發快報﹔他要我們寫朗誦詩,並且上台表演﹔他要我們寫劇本,而且自導自演。我們在校運會中挂著記者條子跑來跑去的時候,全然忘了自己是個孩子,滿以為自己真是個記者了,現在回頭去看才覺好笑。
  我如今也教書,很不容易把學生看作成人,當初陳老師真了不起,他給我們的雖然只是信任而不是贊美,但也夠了。我仍記得白底紅字的油印刊物印出來之后,我們去一一分派的喜悅。
  我間接認識一個名叫安娜的女孩,據說她也愛詩。她要過生日的時候,我打算送她一本《徐志摩詩集》。那一年我初三,零用錢是沒有的,錢的來源必須靠“意外”,要買一本十元左右的書因而是件大事。於是我盤算又盤算,決定一物兩用。我打算早一個月買來,小心地讀,讀完了,還可以完好如新地送給她。不料一讀之后就舍不得了,而霸佔禮物也說不過去,想來想去,隻好動手來抄,把喜歡的詩抄下來。這種事,古人常做,復印機發明以后就漸成絕響了。但不可解的是,抄完詩集以后的我整個和抄書以前的我不一樣了。把書送掉的時候,我竟然覺得送出去的只是形體,一切的精華早為我所吸取,這以后我欲罷不能地抄起書來,例如:從老師處借來的冰心的《寄小讀者》,或者其他散文、詩、小說,都小心地抄在活頁紙上。感謝貧窮,感謝匱乏,使我懂得珍惜,我至今仍深信最好的文學資源是來自雙目也來自腕底。中國文字充滿觸覺性,必須一個個放在紙上重新描摹——如果可能,加上吟會更好,它的聽覺和視覺會一時復蘇起來,活力彌新。當此之際,文字如果寫的是花,則枝枝葉葉芬芳可攀﹔如果寫的是駿馬,則嘶聲在耳,鞍轡光鮮,真可一躍而去。我的少年時代沒有電視,沒有電動玩具,但我反而因此可以看見希臘神話中賽克公主的絕世美貌,黃河冰川上的千古詩魂……
  讀我能借到的一切書,買我能買到的一切書,抄錄我能抄錄的一切片段。
  你在信上問我,老是投稿,而又老是遭人退稿,心都灰了,怎麼辦?
  你知道我想怎樣回答你嗎?如果此刻你站在我面前,如果你真肯接受,我最誠實最直接的回答便是一陣仰天大笑:“啊!哈——哈——哈——哈——哈……”笑什麼呢?其實我可以找到不少“現成話”來塞給你作標准答案,諸如“勿氣餒”啦,“不懈志”啦,“再接再厲”啦,“失敗為成功之母”啦,可是,那不是我想講的。我想講的,其實就只是一陣狂笑!
  一陣狂笑是笑什麼呢?笑你的問題離奇荒謬。
  投稿,就該投中嗎?天下哪有如此好事?買獎券的人不敢抱怨自己不中,求婚被拒絕的人也不會到處張揚,開工設廠的人也都事先心裡有數,這行業是“可能賠也可能賺”的。為什麼隻有年輕的投稿人理直氣壯地要求自己的作品成為鉛字?人生的苦難千重,嚴重得要命的情況也不知要遇上多少次。生意場上、實驗室裡、外交場合,安詳的表面下潛伏著長年的生死之爭。每一類的成功者都有其身經百劫的疤痕,而年輕的你卻為一篇退稿陷入低潮?

(責編: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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