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倔強的風土——一個文化學者筆下的風物與人情
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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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時候，常去武川路附近的一個菜市場，那裡有各種各樣的蔬菜，其中包括北方不常見的特有品種。不過，使人詫異的是，北方有些常見的蔬菜在上海的菜市場中確乎難以找到，如鹵水豆腐，如圓的茄子，就都沒有發現過。再有就是茴香，說起茴香，上海乃至整個江南地區的同學都不知何謂，或有曰：“你說的就是那種調料吧？”
調料中當然有茴香，但那只是茴香的籽實，又稱為小茴香。新疆還有一種叫“孜然芹”的植物，類似小茴香，籽實則是烤羊肉串的主要香料。“孜然”一詞系維吾爾語的音譯，在新疆地區食用極廣，但在內地卻不甚為矚目。農耕世界稍食腥膻，有花椒大料足可，香味馥郁的孜然倒不太入漢人法眼，小茴香亦是如此。不過，在中國北方喜歡吃茴香鮮嫩的莖葉，是以每家的園圃裡都會有一兩畦茴香栽植，老人們有事沒事捯飭茴香畦的情景，在我童年經驗裡則是司空見慣。
村裡修了自來水之后，部分村民們遂開始將菜園搬回自家的院子。但在那之前，由於澆水困難，村民們要統一到村外種菜的。劉連城村共有四個生產隊，其中以我們四隊的菜園為最遠。不過，這並不妨害大家種菜的熱情。那時候，我的姥爺退休回村，便長期蹲守在菜園中了。我們的菜園不大，但所種品類齊全，如蔥、蒜、豆角、北瓜、白菜、蘿卜、茄子、黃瓜，幾乎應有盡有。當然，韭菜要種上一畦的，茴香也要種上一畦。
那時候園圃裡的蔬菜，以茴香最為翠綠，即便到了秋后，其他蔬菜已現焜黃時，茴香則依舊翠綠如初。茴香不但始終翠綠，其葉子還毛絨絨的十分可愛。若低下身姿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茴香真是像極了南方山崗上一望無垠的毛竹，只是版本縮小了很多罷了。下雨的時候，那些“毛竹”左右搖曳，無數的大水珠壓在它們身上，並滾去滾來，宛如一曲叮叮咚咚的樂章。
下雨的時候，雨點打在不同的植物上也會發出不同的聲響，各種聲響摻雜在一起，使得田野搖蕩起來，宛如廣漠且恣肆的大海。雨不大的時候，姥爺也會來到菜園當中，帶著雨具轉來轉去，仿佛要刻意傾聽蔬菜生長的聲音。那時候，保杰爺也偶爾會來，姥爺便與他一起抽煙，一起討論些蔬菜的問題。雨大了，兩位老人便或摘或割些蔬菜各自回家，一切都自然隨意，如同高天上卷息不止的雲。
雨中的蔬菜十分新鮮，尤其是茴香，上帶水珠下帶泥，洗去泥后，那些茴香真有青翠欲滴的感覺。茴香作為蔬菜，我一向以為不太適合炒，冀中一帶有用茴香炒豆子吃的，但味道並不見佳。肅寧的華陽酒店有一道蒸茴香的菜肴，味道還比不上茴香炒豆子。茴香作為蔬菜，最佳的食用方法毋寧包餃子。冀中一帶普遍以為，味道最好的餃子，一為韭菜餡，一為茴香餡，倘有前兩種，其他如白菜、豆角、、蒜薹、西葫蘆統統都得叨陪末座。
姥爺喜歡茴香餡，每當他割來茴香，便會忙不迭跑到鳳辰那裡稱肉，然后再去召集我們表兄弟幾個。我們幾個隻須剝好蒜就可以了，而姥爺和姥姥則忙作一團。姥爺負責剁餡和餡，姥姥負責和面?皮，一切停當了之后，兩人就開始包餃子了。姥姥是捏餃子，這是四鄉八裡普遍的手法。而姥爺作為保定的廚師，用的卻是擠的方式。姥爺擠餃子是絕活兒，他用竹片做得一個別致的小抹子，總是飛快地抄起餡兒，飛快地擠好，整個過程宛如行雲流水。他擠的餃子薄皮大餡兒，多菜少肉，而且晶瑩剔透，端上來個個鼓著肚兒，最小的表弟總是用保定話高聲驚嘆：“看，好多小豬兒！”
姥爺作為廚師，各種飯菜都做得十分可口，這極大寬慰了我貧困童年時代的轆轆飢腸。姥爺做的餃子頗值得稱道，煮熟后無論放置多長時間都不會發暗，別人做的餃子則沒有這樣的效果。姥爺煮好了餃子總是讓我們幾個孩子先吃，他和姥姥后吃。我們狼吞虎咽的時候，他們就在一旁邊抽煙邊默默地看著，仿佛我們就是他們豢養的一群小狗。
當然了，姥姥也常常說我們像狗，每次吃茴香餃子的時候，她必然會說：“外孫子是姥姥家的狗，有吃的就來，沒吃的就走”，然后又往往笑著加上一句：“一群白眼狼”！
姥姥罵我們是狗的時候，我總是會想到茴香上的一種叫“茴香狗”的虫子。“茴香狗”其實就是“茴香虫”，系金鳳蝶的幼虫，在吾鄉獨稱“茴香狗”。
“茴香狗”似乎隻生在茴香上，尤以茴香墩子上為多。茴香墩子是留待打籽的茴香，高可達兩米。茴香墩子開黃花，傘狀花序，雖不說多漂亮，但也有溫婉的感覺。茴香墩子開花時，常有許多斑斕的“茴香狗”趴在花葉上，它們行動緩慢，還時不時伸出兩個金黃色的觸角。姥爺常常用手捉虫，當他的手碰到“茴香狗”的身體時，那兩個金黃的觸角便會飛速縮回，直如閃電一般，倏——倏——
劉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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