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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故事——一個市民身邊勞動者平淡生活中的真意
小門房
“吱吱——”
微弱尖細的聲音，又從房間某個漆黑的角落傳來。高藝正在夢裡飛檐走壁，一個掃堂腿下去，終於把班上那個沒皮沒臉就會欺負女生的惡賊鄭文給擒住了，還沒等他求饒呢，這“吱吱”聲就鑽進她腦子裡，生生把她給拉出來了。醒來的高藝沉浸在剛才沒能完成的蕩氣回腸裡，氣鼓鼓的，恨不得馬上爬起來把那隻討厭的老鼠逮住丟出去。
可是她得忍住不動。床是高低床，媽媽睡下鋪，她睡上鋪，翻個小身床就“咯吱”，翻個大身那是天搖地晃的。好在天快亮了，已經聽到早起的人在開小區的大門。大門還是老城舊小區的大鐵門，去年刷了黑色的漆，大鐵鎖換成磁鐵感應的，看起來比以前氣派，可依然會在關的時候發出渾厚巨大的“?”的聲響。這“?——?”一聲又一聲，早上很早，晚上很晚。有時候有人沒帶卡進不來，會拍門房的玻璃窗喊她：小門房，來開一下門！
高藝是小門房，媽媽就是大門房。她們母女倆在這個門房看門有五六年了。從高藝記事起，她就住在這裡，現在她已經在讀三年級。
門房是很小的房間，東西都在努力往高處堆，逼仄得厲害，母女兩人一起落腳，都得各自側著身子。可已經這麼擠了，還多出一隻老鼠！咬壞多少東西就不說了，也沒啥值錢的，可半夜叫喚這個臭毛病就讓高藝想要捶牆！從小到大，高藝都沒睡過飽覺，關大門的聲音成了鬧鐘一般，每天把她和媽媽從沉沉的夢裡活活拽出來，有時候上著課，都倏忽能聽到“?”的巨響似的。這些高藝都覺得啥也改變不了，誰讓媽媽是看門的呢。在她心裡，睡覺便是一等一的大事兒，能睡得長一點兒，她就能開心好幾天。這隻可惡的老鼠出現后，半夜裡“吱吱吱”的叫聲，沖破了高藝本就辛苦遷就的睡眠。
高藝很是氣憤。高藝的氣憤跟看到鄭文捉弄他課間趴著睡覺的女同桌，捏著掃帚毛伸進人家鼻子裡時一樣。對這種喜歡惡作劇的男生，高藝會毫不猶豫沖過去暴打，可是對這隻老鼠，她一點辦法也沒有。鼠藥是不管用的，屋子裡的東西摞了很多年，大箱子小箱子、春夏秋冬的衣服、鍋碗瓢盆、高藝的小寫字台兼雜物架、起夜的尿壺……都不敢壞了順序呢，為了一隻老鼠去翻找，怕是房子都要散了架。
高藝想了很久，決定養一隻貓。
小貓是根生大爺給的，黃白毛，瘦骨伶仃。媽媽並不喜歡。高藝用錢的地方越來越多，門房那點兒工資不夠什麼的，她還得忙著去四處撿紙盒子賣錢。高藝也知道媽媽很累。在她記憶裡，爸爸沒有出現過，媽媽對關於爸爸的一切都避而不談，像一本壓在最下面的書，不去翻，也借故不翻。媽媽特別矮，還圓乎乎的，小短腿走起路來活脫脫一個皮球，可是高藝卻長胳膊長腿，個子見風就長似的出挑。高藝時常看著鏡子想，自己應該是像了爸爸，爸爸大約就長自己這個樣子呢。如果爸爸在，養隻小貓就不用這麼操心了。
高藝有隻貓的事，很快在同學間傳開了。放了學，大家三三兩兩來看小貓，又抱又摸，還給起名字：小可愛、黃教主、喵喵……嘰嘰喳喳的，小貓有些受驚，人堆裡抖得像篩子。高藝急得跺腳，搶過小貓轟同學們走：我的貓不是寵物！是抓老鼠的！你們嚇壞了它，以后怎麼抓老鼠呀！有的同學不服氣，沖她喊：不就是一隻貓嘛！有什麼了不起的！膽子這麼小能抓得住什麼老鼠！切，小門房是小氣鬼！大家齊齊喊：小門房！小氣鬼！小門房！小氣鬼！……起著哄四散了，高藝氣得大哭。小區裡進進出出的都是人，瞅著這小姑娘抱著貓哭得慘絕人寰，還以為貓死了，就替她到處喊她媽媽回來。
媽媽拖著快比她高的一捆紙箱子沖了過來，遠看像個獨輪車在疾行，紙箱子擦著地，發出急促的褲子撕爛了一樣的聲響。看到媽媽，高藝覺得自己應該哭得更慘一點，可她卻不哭了。
再去學校時，高藝走到哪都能隱約聽到“小門房是個小氣鬼”的竊竊私語，順著聲音看過去，沒有一個人和她對視。高藝眼睛裡時刻噙著淚，一眨眼睛就會掉下來兩串兒。思忖很久，高藝決定主動出擊。她寫了五張小紙條：“放學后來我家看小貓吧！但是不要嚇著它哦。”每一張右下角都畫了三顆小紅心。她打算夾在每一排第一個同學最上面的書裡。紙條對折著，封皮上是：“請傳給后面的同學。”攥著小紙條，高藝為自己的機智感到得意，又隱約覺得這麼做好天真幼稚，萬一沒有人搭理呢？但隻有這樣才顯得真誠呀，才能証明她並不是小氣鬼，大家才不會把“小門房是小氣鬼”這個說法傳的到處都是。
午休時間教室裡沒人，高藝腦子裡打架一般，手心裡都是汗，緊張得心尖尖也顫。正在她給自己打氣時，有人從背后扑下來，“叼”走了全部紙條。高藝伸手抓差點撞牆上，再一看是鄭文沖她擠眉弄眼呢。高藝想到這下紙條送不出去了，沒有同學會理她了，又想到她百般呵護的小貓也不像馬上會捉老鼠的樣子。接下來忙碌的媽媽又睡不好覺，自己又交不到朋友，又不能好好學習，這往后日子太難過了。想到這些，高藝“嗷”一嗓子就哭了，鼻涕眼淚稀裡嘩啦一起涌出來，哭得鄭文措手不及的。鄭文慌了，直接上手給她抹，你哭啥呢？！高藝哭得更凶了，拳頭砸得不比平時輕。等高藝哭不動了，鄭文也快哭了，他平日裡欺負這個欺負那個，從來沒敢欺負在他心裡女俠一樣的高藝，今天這也沒怎麼，就這樣大的陣仗。
鄭文便扶著她的肩膀，覺得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這時候高藝提什麼要求，他覺得自己都會赴湯蹈火。高藝也沒見過平日裡皮猴一樣的鄭文，也會這般哭喪著臉低眉順眼，便啞著嗓子說，“我家裡有隻老鼠。”鄭文聽得發愣，卻說：“我幫你去逮老鼠啊！”
“貓都逮不住，你能嗎？”“我能。”
高藝帶著鄭文往家跑去。出了校門，穿過一條開滿飯館的街道，轉個彎就是她的門房了。坐門口擇菜的火鍋店老板聲如洪鐘：小門房，跑這麼快干嗎去？高藝沒回頭：去抓老鼠啊。午后的風爭先恐后地灌進衣領裡，又跑到褲腿裡撒著歡兒。高藝就這樣跑著，像一隻已經抓到了老鼠的快樂的小貓。
秦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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