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歡喜
天命在即,我非常懷念兒時的綠。
綠是什麼?綠,是生命,也是希望﹔是慰藉,也是快樂。
兒時牧牛,自己總能徜徉在綠的海洋裡。一個日子追逐著另一個日子,一張笑臉簇擁著另一張笑臉。
如今,城鎮的擁擠使我成了“穴居動物”,夢裡夢外,全是兒時初春時節那綠的生命孕育。
沉寂了一冬的大自然,開啟了新的生命輪回。土地酥軟了,風兒和煦了,路邊嫩綠的新芽像針尖似的探出頭來﹔田間一株株細嫩的幼苗從柔軟的泥土中拱出白芽兒,在陽光的照射下,一片一片地張開嫩綠的葉子。
這是一種生的歡喜!
像我這樣一個從小在農村長大、日日夜夜被紅土地溫柔的手臂環抱,整天在綠色海洋裡徜徉的孩子,如今在城中鋼筋與水泥混凝土之間感受不到綠帶來的生的歡喜,心底是怎樣的壓抑與沉悶?兒時光著腳板如無套的小牛、小馬般在田野間無拘無束的奔跑,腳底板親吻著大地,心下踏實無比。如今,自己穿著舒適的布鞋或皮鞋,走在筆直、平坦的路面上,步履蹣跚,難免有些跌跌撞撞,有著舉步維艱的彷徨。尤其是如小狗、小貓般的孩子們整天呆在屋子裡,偶有外出,自己和親人還得寸步不離地呵護,放在手中怕飛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心下又怎樣能踏實、安穩?還有,孩子很少有條件去感受大自然的恩賜,去感悟綠帶給她們生的歡喜,那又是一種怎樣的失落?於是,在家裡種綠的想法便在心中生根發芽了。
整天疲累於城鎮的天空下,自己似乎成了擁擠城鎮樓房裡的一件物什,對生的歡喜,尤其是對綠的生命的期盼,猶如干旱許久的庄稼期盼雨水的滋潤,哪怕是一丁點兒的綠所帶來的新生命的喜悅。
從脫離母體降生的那刻起,我就被刻上農民兒子的烙印,全身上下都裹著鄉間泥土的氣息,對泥土迫切的貪婪生生將自己變成了偷兒。乘隙驅車到僻靜的田野間偷挖鄉農庄稼地裡的泥土。對廣袤無邊的土壤來說,或許是滄海一粟,但也不能洗白自己偷兒的色質。
購盆。植土。栽花。
澆水。施肥。鬆土。
十裡庄稼一棵苗,每一棵苗都需精心呵護,何況斗室裡自己親手培植的每一株花草。
每次澆水、施肥,心總是惴惴的。多澆也怕,少澆也怕﹔多施也怕,少施也怕,唯恐花草們受了委屈。在蚜虫、虻虫、飛蛾等肆意蠶食、破壞它們的嫩牙、枝葉之際,我都會用辣椒水勾兌蒜汁予以無情絞殺。盡管手段甚是殘忍,但為心中對生的歡喜的貪戀,不得已而為之。
半月有余,置於盆中的種子從泥土中悄無聲息地露出了新牙。牙兒淺綠,細細的,看起來很微弱,我卻從那一丁點兒的綠意中發現了嬰兒戀母般的目光。在芽和莖綠白相間的容顏裡,舒開一絲幽閉多時的吟笑。淺淺的吟笑,讓我心頭閃現了絲絲久違的驚喜。
盼著黃昏的神秘夾著絲絲甜蜜的期待,盼著走進萬籟俱寂沒有月色夜的深處,我將獨擁斗室中薄片如浮雲的美麗,將與它們無語凝望,傾聽夜空裡鞭炮余音徜徉著春的夢囈。每片牙苞吐蕊,每朵花蕾綻放,都能讓我沐浴著溫馨的生的歡喜﹔每次輕觸靈魂的那絲璀璨微笑,都給我長久落寞的心境注入新的激素。
許是對綠生的歡喜特別的焦盼,即便是在花盆裡冒出嫩綠的雜草芽苗,我都不忍心加以拔除。時間長了,這些雜草卻成了欺凌花草的天敵,無聲無息中便與花草開始了漫長的爭斗,恣意跟花草爭水分、爭陽光,甚至爭土壤中豐沛的營養。慢慢的,雜草叢生,原本嬌嫩的花草被擠壓得透不過氣來。為此,自己又露出幾近殘暴的本色,毫無眷念地將雜草清除干淨,為花草還歸一片淨土。
最為揪心的,是那一株株被我種在盆中泛著笑意的“綠友”,它的尖端總朝著向陽的方向。甚至於一枚細葉或是整個軀干,都朝這個方向,是那麼的固執,那麼的不解人意。
心底滋生的絲絲不快,就是這朝陽偏向的生靈有意無意間損害了我的自尊心。為此,我再也不掩飾霸道的秉性,生將它們移到不見光的旮旯角,是要讓它們知道,我煞費苦心地培育它們,是要讓它們幫我留住春天。
就在我竊喜之余,它們也狠狠地報復了我,漸漸失去了原有的蒼翠的顏色,初始的柔綠漸變嫩黃﹔枝條細瘦了,軀干也嬌弱不堪。
我漸漸不能原諒自己的過失,也漸漸為這病損的枝葉可憐,當即移回本該屬於它們的地盤。不到一周,它們便笑綠了臉。
就在剛恢復元氣的當兒,它們又開始背著我偷偷轉向,沒法子,我隻能每天給它們轉向朝陽,它們也不再執拗了,老老實實地長直長壯了。於我,於它們,彼此相得益彰。
許是特別偏愛的緣故,我對它們的生長熱衷於偏陽轉向、澆水、施肥、殺虫和雜草的清除,對枝葉的修剪、枝條形態的固定等則不聞不問,任其滋長。剛開始,每一片嫩芽,每一蕾新苞,每一枝嫩莖,都能給我及家人帶來新生的寫意。殊不知,自己的任性帶來它們的放任,主莖越長越高,枝條越長越多,葉片也越來越密,整株花草臃腫雜亂。即便是每一枝新綠,也不會提起我對生的歡喜的興趣來。
為此,自己不得不下狠心來對主莖封頭,修剪多余的枝條,摘掉老枯的黃葉,並用細鐵絲將枝條箍住,並據自己喜好來改變它的樣子,或拉直,或彎向盤繞,或下拉緊固在主干上,硬生生地改變著它們。
可它們也不甘心屈服於我,使出渾身的解數來對抗,甚至流下傷心的淚,可我也不能心慈手軟。畢竟,花要有花的芳妍,樹要有樹的形態。
對綠的生命帶給我生的歡喜,其實,就是一草一木銜接起來的。而每一株花草繁茂的背后,就是要自己心存有那顆感恩的心,那種剔除世間的蕪雜、勢利而歸復童真的本質。因為,那小小的綠色生命隱喻的,其實就是自己,在茫茫人海裡,在無盡的時間長河中所呈現的坦然而淡然的樣子。
君子蘭是我居家的摯愛。在我精心的呵護和培育下,它吐出新葉,嬌嫩嫩的,像靈巧的舌頭,舔著蔥綠的嘴唇。春節過后,鵝黃中透著嫩紅的喇叭形花朵恬靜地綻放,“金盤托紅玉,銀蕊發幽情。立似美人扇,散如鳳開屏”,整團花冠端庄而秀逸,落落而大方。
花期正旺的君子蘭,魅力如淡雅的香水,在斗室中裊裊飄逸,但絕不是扑鼻而來的濃香,而是一點一滴的沁人心脾。從含苞到吐蕊,君子蘭經了一個小小的春天。
靜靜端坐一角,凝視每苞新吐的嫩牙在陽光下,在欣喜於生的歡喜之際,自己的靈魂都是充盈而溫暖的。我貪婪地接受著君子蘭無私的饋贈之余,隔三差五地割除枯黃的殘枝敗葉。越是這樣,君子蘭長得越是蔥蘢,根莖也越是碩壯。
其實,大自然對人或對一切有生命的生物,都是很公平的。尤其對於綠的生命,幾乎都是要歷經生與死淬煉,都要挨過幾度枯黃,再幾度返青,寸寸欲滴的蒼翠,都是生命的汁液苦苦凝成的!誠如人們每年都要給桑樹、葡萄等剪枝打條一樣,為的就是讓來年的桑樹更為茂盛,葡萄更多挂果。
在我的小時候,我家園子裡有一棵直徑三十多厘米粗的椿樹。父親在每年的臘月裡都會用鋒利的鐮刀在椿樹上密密麻麻地劃割二三厘米深的口子,而每一道口子都會流出微帶香氣的汁液。當時很是不解,問父親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樣做會不會讓椿樹喪命?父親告訴我,這是給椿樹放氣,來年二月,椿樹所發的新芽才肥嫩,香氣才足﹔如不給椿樹放氣,所發的新芽干瘦無香氣。
心下豁然。原來,死永遠與生同在,沒有死的虛無,就沒有生的豐盛。生的魅力在於不停地超越自我,從痛苦和不幸中分娩出思想,從創造和超越中享受生的力量。生敢於承受苦難和悲劇,才能掙脫自身的局限。
這就是自己迷戀生的歡喜的原因所在。
□查雲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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