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雅宋》作者吳鉤新作透視宋朝獨特的政治運作機制,《宋仁宗:共治時代》節選——
庸常君主在位期間人才濟濟

《宋仁宗:共治時代》 吳鉤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宋仁宗究竟是平庸之主還是后世帝王效仿的對象?這個問題一直存在較大爭議。本書以時間為線索,詳細講述了宋仁宗的一生,既包含他作為個體所經歷的喜怒哀樂,更著力刻畫他作為皇帝要面臨的重重考驗。
在宋朝重文輕武的開國國策指導之下,宋仁宗以其對皇帝角色的深刻理解、溫和包容的性格,與其治下宰輔大臣逐漸構筑出一套相對良性的王朝運作機制。在這一機制之下,皇帝並不獨攬大權,而是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他們平定叛亂,開展改革,次第推出選拔人才、改善民生、完善法制等諸多舉措。故而,在仁宗統治中后期,宋朝的政治、經濟、文化、科技都獲得長足發展,整個時代呈現出一種朝氣蓬勃的精神風貌,因而被冠名“嘉祐之治”,這段時期的治理方式也被后世士人認為是治國之楷模。
從表面看,宋仁宗無論是作為個人還是皇帝,行事時總是處處受宰輔大臣掣肘。然而,也正是他的萬事不自由,正是宰輔大臣的據理力爭,才換來這個時代的空前繁榮。
中國歷朝帝王之中,宋朝第四任君主——宋仁宗趙禎,可謂是一位在位時間很長、存在感卻極低的皇帝。
說起古代的治世,人們腦海中出現的是漢文帝、漢景帝的“文景之治”,唐太宗的“貞觀之治”,唐明皇的“開元盛世”,清前期的“康雍乾盛世”,很少有人會聯想到宋仁宗以及他的時代。而當人們提及皇帝中的藝術家、藝術家中的皇帝時,想說的也必定是宋徽宗趙佶,而不太可能是宋仁宗趙禎。但許多人未必知道,宋仁宗趙禎也是一位頗有才情的藝術家。他從小就喜歡繪畫,“在春宮,閑時畫馬為戲”﹔其書法造詣更是不輸宋徽宗:“萬幾之暇,惟親翰墨,而飛白尤神妙(飛白體,指中國書法的一種筆法)。凡飛白以點畫象物,而點最難工。”他還通曉音樂:“洞曉音律,每禁中度曲,以賜教坊,或命教坊使撰進,凡五十四曲,朝廷多用之。”然而,不管在彼時的文藝圈內,還是在長時段的藝術史上,宋仁宗的存在感都非常低,以至宋人認為“仁宗皇帝百事不會,隻會做官家”。“官家”是宋人對君主的稱呼,宋人習慣在不那麼正式的場合稱皇帝為“官家”。與宋仁宗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宋徽宗,修史者評“徽宗多能,惟一事不能”,“獨不能為君耳”。
甚至民間文人編造故事,也不喜歡拿宋仁宗當主角。宋太祖有“千裡送京娘”的傳說,宋徽宗有“私會李師師”的演義,明朝正德皇帝有“游龍戲鳳”的風流韻事,宋仁宗卻連一個可供坊間文人津津樂道的傳奇也沒有。雖然宋仁宗與張貴妃也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但知名度遠不如唐明皇與楊貴妃的“長恨歌”﹔即使在廣為傳播的“狸貓換太子”戲文中,那個可憐的太子就是宋仁宗,但他扮演的卻是“打醬油”的角色,真正的主角是包拯。
宋仁宗在民間文藝作品中的存在感低,是可以理解的。他沒有秦皇漢武的豐功偉業,沒有唐宗宋祖的雄才大略,也缺乏正德皇帝那樣的鮮明個性、乾隆下江南那樣的戲劇性經歷。他是一個庸常的君主,居於深宮,生活平淡如水,當然沒有一個民間文人願意將他平庸的人生演繹成人間傳奇。
然而,正是這位庸常的君主在位期間,中國涌現了非常之多的杰出人物:
文學界,明朝人評選“唐宋八大家”,其中有六位為北宋人(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曾鞏),他們全都在仁宗朝登上歷史舞台。唐詩宋詞為中國古典詩歌中並峙之兩大高峰,后人習慣將宋詞分為豪放詞、婉約詞兩大流派,執豪放詞之牛耳者,蘇軾蘇大學士也,執婉約詞之牛耳者,為柳永柳七官人。不管是蘇學士,還是柳郎中,都是仁宗時代的一流詩人。
學術界,宋代可謂百家爭鳴,形成關學、濂學、朔學、洛學、蜀學、新學、象數學諸流派,而這些學派的創始人或代表人物,都生活在仁宗朝。著名的“宋初三先生”(石介、孫復、胡瑗)與“北宋五子”(周敦頤、邵雍、張載、程顥、程頤),全是活躍於仁宗時代的大學者。
政治界,不但主持“慶歷新政”的范仲淹、富弼、韓琦、杜衍諸人是仁宗朝的中堅,而且,領導“熙豐變法”的王安石、章惇、呂惠卿、鄧綰等新黨中人,主導“元祐更化”的司馬光、呂公著、范純仁、蘇轍等舊黨中人,也是在仁宗時代的政壇中嶄露頭角的。
科學界,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中,有三項均出現在仁宗時代(用來制作熱兵器的火藥配方首見於仁宗朝的《武經總要》,指南針與活字印刷技術,首見於沈括《夢溪筆談》)﹔宋代最聰明的兩位科學家——蘇頌與沈括(蘇頌發明了世界最早的自動天文鐘“水運儀象台”,沈括則是天文、地理、物理、化學無不涉獵的天才),都成長於仁宗時代。
有宋史研究者列出了一份更長的仁宗朝杰出人才名單,全都是名動一時、青史留名的一流人物。仁宗朝人才之盛,歷史上幾乎沒有一個時代可以比肩。難怪蘇軾說:“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搜攬天下豪杰,不可勝數。既自以為股肱心膂,敬用其言,以致太平,而其任重道遠者,又留以為三世子孫百年之用,至於今賴之。”明代李贄也感嘆說,仁宗一朝,“鉅公輩出,尤千載一時也”。眾多民間演義故事取材於宋仁宗朝,大概也是因為那個時代人才濟濟。
一個庸常君主御宇的時代,為什麼會涌現出如此之多的杰出人物?
北宋嘉祐八年(1063)三月廿九日,五十四歲的趙禎走完了他庸碌的一生,逝世於東京(今河南開封)大內福寧殿。北宋著名的大學者邵伯溫當時才七歲,與父親邵雍居住在西京洛陽。多年之后,邵伯溫仍記得清清楚楚:當仁宗皇帝龍馭上賓的消息傳到洛陽時,“城內軍民以至婦人孺子,朝夕東向號泣,紙煙蔽空,天日無光”,大家都悲從中來,沉痛悼念先帝。邵伯溫的舅父王元修自京師過洛陽,告訴邵雍:“京師罷市巷哭,數日不絕,雖乞丐者與小兒皆焚紙錢,哭於大內之前。”邵氏的友人周長孺赴四川劍州普安縣就任,行走於亂山之間,但見“汲水婦人亦戴白紙行哭”。大宋的臣民發自內心地緬懷一位君主,為他的離世感到悲傷。王安石說仁宗皇帝“升遐之日,天下號慟,如喪考妣”,並非夸大之詞。
當宋朝派出的使臣前往遼國告哀之時,發現遼國人也在哀悼宋朝的皇帝,“燕境之人無遠近皆聚哭”。遼國皇帝遼道宗耶律洪基得悉仁宗駕崩,抓著宋朝使者的手號慟:“四十二年不識兵革矣。”
宋人筆記說,耶律洪基尚為契丹皇太子時,曾隨出使宋朝的使者,在東京見過宋仁宗,“仁宗召入禁中,俾見皇后,待以厚禮。臨歸,撫之曰:‘吾與汝一家也,異日惟盟好是念,唯生靈是愛。’”因此,耶律洪基對宋仁宗非常感念。耶律洪基還下詔,將宋仁宗昔日賞賜的御衣下葬,造了一座衣冠塚,“嚴事之,如其祖宗陵墓雲”。
那個時代的人為什麼會如此深情地悼念、紀念、懷念一位庸常的君主?
有意思的是,趙禎在位之時,士大夫對於仁宗之政其實談不上十分滿意,比如嘉祐三年(1058),王安石即作《上仁宗皇帝言事書》,表達了他對時局的深切憂慮:“顧內則不能無以社稷為憂,外則不能無懼於夷狄,天下之財力日以困窮,而風俗日以衰壞,四方有志之士,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
趙禎本人也沒少受士大夫批評,如嘉祐六年(1061),蘇轍參加制舉考試,在回答御試策問時,便毫不客氣地對皇帝提出措辭強烈的批評:“竊聞之道路,陛下自近歲以來,宮中貴姬至以千數,歌舞飲酒,歡樂失節,坐朝不聞咨謨,便殿無所顧問。”
毫無疑問,沒有一名仁宗朝的士大夫會認為趙禎是一位完美的君主。然而,在趙禎逝世之后,宋朝士大夫卻將宋仁宗塑造成君主的典范,推崇有加:北宋末陳師錫認為,“宋興一百五十余載矣,號稱太平,饗國長久,遺民至今思之者,莫如仁宗皇帝”。
趙禎時代也被譽為“盛治”,是治世的楷模:“視周之成康,漢之文景,無所不及,有過之者,此所以為有宋之盛歟”。這話是邵伯溫對趙禎時代的評價,卻幾乎是宋代士大夫的共識。
一個顯然並不完美的君主及其時代,為什麼得到了宋代士大夫眾口一詞的稱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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