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槐 - 山西新聞網

倔強的風土——一個文化學者筆下的風物與人情

刺槐

時間： 2020年05月12日06:57 來源：山西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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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來，我在記憶中搜尋出的刺槐都是昏暗的，它們在昏暗的光線裡默然佇立，黑色的枝條裸露著，宛如羸弱肉體上暴起的青筋。鄉人很少刻意栽種刺槐，任由它們自生自滅。刺槐一般都是在旮旯、角落、暗處悄無聲息地生長，陽光、雨露、肥料似乎都與它們無關。然而，它們並不抱怨，也無憤懟，而是十分收斂，又十分自覺地抓住存活的機會，咬緊牙暗自拔高。
　　昏暗自有昏暗的好處，處於昏暗中的刺槐確乎可以躲過無數的戕伐，然而，它們也必須為此付出殘酷的代價。在旮旯、角落、暗處，所有的干旱與瘠薄，刺槐必須學會承受。為了汲取生長的養分，它們必須付出十分的努力與十二分的艱辛。刺槐的根系扎得如此之深，深得連它們自己都感覺驚恐與眩暈﹔它們的枝干又是那麼低調，盡量蜷縮與扭曲，似乎要努力做到不遮他人樹光，不擋他人路。一棵刺槐的成長，可以說充滿了無數的坎壈與無數的僥幸。當它們真正高可參天時，又不願說起曾經的昏暗軌跡。
　　那昏暗的軌跡中常有大風從昏暗的天幕后突然涌出，直吹得大地轟鳴，頑雲疾走。於是一片片的庄稼蕩漾倒伏，一個個村庄?鞳抖動，長空呼嘯，仿佛一切都在昏暗中驚心動魄地掙扎。刺槐也隨風仰俯，那些枝條撞擊枝條，發出剎車般的銳聲與塌方般的鈍響。那時候，我們常常在深夜間，在震耳欲聾的大風中，悉心分辨刺槐無聲的嘶吼。最殘酷的時候，刺槐會在大風中顛簸到癲狂狀，它們發出急促的悶喘。甚至斷裂聲響起，刺槐丫杈乃至整個樹冠都會瞬間飛去。對於大風來說，吹徹一切固屬司空見慣﹔而對於刺槐來說，錯骨分筋，隻能意味從零開始。
　　大風過后，常有嚴寒不經意間來襲。那時候氣溫率性無常，昨天還是陽光普照，但今早醒來可能已是滿枕清霜。冀中平原的冬日，粗礪、震蕩、肆意、暴虐，乃至於肅殺。那時候，蒼黃的大地時常凍得開裂，碧藍的天空宛如巨大的冰晶，空氣直欲凝固一般，甚至一敲即碎。那些淹沒在寒潮中的刺槐，它們一棵棵、一列列，躲在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沉默卻又自尊。它們各自瑟縮著身子，各自悄然抖動，一如跺腳取暖的平原小農。它們的枝干光而禿，單調而毫無遮攔，除了幾個昏暗的鳥窩和一兩隻瑟縮的鳥兒，便再無一點生機。然而，刺槐的光枝禿干在瑟縮之余又有頑抗嚴寒的韌性，尤其是那些樹的頂梢，絲絲顫動，直欲劃破蒼穹似的。那種生命力柔若無骨，卻又銳不可當。
　　嚴寒到極致，大雪也會不約而至。那些大雪從無征兆，有時直待早上開門，才能發現一切均被雪藏，干干淨淨，不留痕跡。那時候，隻有刺槐虯龍般的枝干，宛如炭條一般凸顯著自己的存在。那些炭條上披滿了蓬鬆的雪，在冰冷的空氣中鐵鑄一樣，巋然不動。雪霽天晴時，又多有大風拂過，觸動了枝雪，便有一股股閃光的銀粉肆意噴出。大雪后的平原，蒼莽一片。田野裡，天與地上下通白，恍無界限可分。遠處公路或為一痕，刺槐或為幾點。也許隻有在大雪中，隻有在最遠處，刺槐才能脫離昏暗，成為白色背景中最顯眼的身姿。
　　大雪過后，嚴寒稍息。大地上吹蕩起微微的風，一股股腥軟的雲氣飄來，空氣中頓覺增添許多溫潤。其時，各種樹木的枝頭開始有嫩芽膨脹，柳樹、楊樹、杏樹、桃樹，有的萌發為綠，有的綻放為紅。一切草木煥然奮發時，刺槐的枝頭還是十分沉寂，光且禿的枝干嶙峋斑駁，?紫嫣紅似乎與它們無關。春意盎然時，的確有不與群芳爭春的孤芳傲然卓立，但如刺槐，眾芳不知其為芳者，於世罕見焉！
　　平原的春天，二月有杏花、李花，三月有梨花、桃花、蘋果、海棠。三月過后，村內芳菲盡，地裡開始有菜花盛開。當菜花開敗后，已臻暮春，麥苗飛長，萬綠成海。當此時，一直處於昏暗中的刺槐開始煥發生機，它們綠色的枝頭逐漸泛出淡青的顏色，繼而泛白，在某個黃昏或某個黎明，突然迸發出爛銀一般的光。所有在旮旯、角落、暗處的刺槐一下子擁到前列，每一棵都閃爍著，熠熠生輝，將一個個村庄映得通體透明。那時候，整個平原就像羅列了許多明鏡，那些散射的銀光直刺天宇。
　　谷雨后，春事漸了。整個春季，沒有人會想到刺槐，更不會以其指代春天。然而，所有人都不提防名不見經傳的刺槐會以磅礡之勢為三春作結，為盛夏作序。以往在昏暗中承受的瘠薄、干旱、嚴寒一時化為蒼涼的記憶，甚至說起都似無憑據。在世人眼裡，或許隻有那一樹樹怒放的芳姿。至於芳姿的背后，他們從未留意，也從不顧及。
　　刺槐盛開的季節，濃郁的香氣飄蕩在空中，彌漫於鼻際，浸潤整個村庄。所有人都會贊嘆它們的壯麗，稱頌它們的濃香。孩子們也會爬上爬下，採下一串串玲瓏的槐花，玩耍、打鬧，甚至放在嘴裡大口咀嚼。刺槐是有刺兒的，時有孩子因採花而被刺傷，甚至會鮮血淋漓。刺槐平生落魄，頑強過活，無人懂也無人賞。獨當大器晚成時的怒放，世人才曉得這怒放的生命，有刺兒，亦有香。

劉成群

(責編：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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