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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作伴好還鄉
少時讀杜甫詩，至“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一聯，不覺微感訝異，心想老杜寫這首詩的時候已年過五旬，且古人壽限短晷，五十即稱知天命，何言“青春作伴”呢？后來翻閱注解，才知自己愚鈍，此處的青春，乃是春風和暖、青翠盈目的意思，戰亂已畢，詩人要攜同流寓蜀地的中原人返回家鄉，又正值萬物復蘇的時節，自然是喜動顏色。幾年后讀陳師道的《和寇十一晚登白門》，其中有“小市張燈歸意動，輕衫當戶晚風長。孤臣白首逢新政，游子青春見故鄉”兩聯，十分喜愛，以為詩人既然用“青春”對“白首”，那麼這個“青春”該是我理解的“青春”了——至少也是雙關語吧，游子羈旅之中萌生了歸意，再見故鄉時仍當盛年，這當然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不料看注解還是不對，陳師道化用了杜甫的詩句，所以“青春”二字在意思上並沒有什麼不同。其他如錢謙益的“青春作伴更幾回？紫陌看花是前度”，貝青喬的“終望桑榆收晚景，青春作伴放歸航”，皆系化用杜詩，詩人賦詠之時，都已不再年輕，又迭經喪亂，所能夠盼望的，也不過是在春風和暖的時節回到家鄉罷了。
或許是第一印象太過深刻的緣故，盡管有了這麼多次的閱讀經驗，每念及“青春作伴好還鄉”這句詩，還是會在有意無意間以為其中的“青春”兼有青春年少的意思，且悠悠然覺得好似有這樣一種美妙情境：在正當少年時回到家鄉，呼朋引類，於春暖花開之日聚飲高會，渾不知地老與天荒。總之，我固執地認為還鄉須趁早才有趣。為什麼呢？說不清楚。似乎等到人生堆疊了滄桑的時候，回家便不是那麼的輕快。然而，人總是世情濃則鄉情淡，世情淡則鄉情濃，到得老來，離這個熱辣的世界越來越遙遠，才會牽記起冥冥中的那個歸宿。讀劉繼庄的《廣陽雜記》，有這樣一段頗令我唏噓感喟：“予謂人至晚年漸歸根本，此中有至理，非粗心者所能會也。予十九歲去鄉井，寓吳下三十年，飲食起居與吳習，亦自忘其為北產矣。丙辰之秋，大病幾死，少愈，所思者皆北味，夢寐中所見境界，無非北方幼時熟游之地，以此知漢高之思豐沛，太公之樂新豐，乃人情之至，非誣也。”劉繼庄是北京大興人，十九歲（康熙五年）時遷至吳縣定居，四十八歲（康熙三十四年）病逝，其間雖偶爾返京，大體上還是在江南生活，如他所說，飲食起居乃至說話口音，都與吳地之人無異。他寫下這段話時，已經“寓吳下三十年”，按時間推算，應是不久於人世，一個長居異鄉且已淡忘了早年生活的人，竟然在生命的最后時光如此迫切地渴望回家！
也就是說，如果把人的一生分成幾個階段的話，它們在記憶中的分量是不對等的，時間越是久遠，分量就越是沉重，從這個意義上，我們才能將“青春”與“還鄉”聯系起來——誰能說還鄉夢的背后不是一種“歸來仍是少年”的情緒在作祟呢？記得讀初中時，每天下了早課在一家早點攤吃飯，慣常以兩枚芝麻燒餅、一碗豆腐腦果腹。故鄉舊時頗患飢饉，飲食粗朴，豆腐腦的鹵汁不過是將兌了白開水的醋、醬油與姜蒜汁、辣椒油稍加調和，因為不喜蒜味，我每次都叮囑擺攤的大娘“不要蒜汁”。高中考到外地之后，便再沒吃過那般簡陋的豆腐腦，隨后我一直輾轉各地求學、工作，不知不覺過了二十余年。去歲返鄉，朋友輪流接風，大魚大肉幾頓飯吃下來，不由得口中生膩，竟思念起當年那碗豆腐腦來，詢及眾人，都說攤子還擺著，只是客流稀少，現在縣裡流行的是“高唐老豆腐”。我於是在次日清晨獨自前往，到了攤前，隻見門臉依舊，大娘似乎也未見老，她招呼我坐下后，便自去忙碌。我打量一下四周，確如朋友所說，沒幾個客人，自中學搬到新址后，來這裡吃飯的學生也越來越少。不過，此時的我理應只是一個中年的過客，隨意找個地方，匆匆填飽肚子之后，就要趕赴下一程，何必感慨傷神呢？不多時，大娘將豆腐腦、燒餅端上來，恍惚間竟聽她淡淡說了句“沒給你放蒜汁”，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所謂“近鄉情怯”，於古人而言，怯的是道路梗塞，魚雁罕通，如果發生了什麼悲傷的事情，也往往隻有回家見面后才知道﹔於今人而言，怯的卻是世同時異，物是人非，不是故鄉變了，而是自己已不復當年。衣錦榮歸當然令人稱羨，最美好的體驗卻是“青春作伴好還鄉”，仿佛一切都還停留在原地，等著你回來。
何亦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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