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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暄是個編席匠

時間: 2020年04月24日06:39  來源:山西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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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識張暄比認識他的小說早。那是2015年山西作家高級研修班,一見之下,我就知道,這是個飯已經吃飽,書還讀過不少,然后拿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那時候他的身份是:山西文學院簽約作家,很早就當了市作協副主席,出了好幾本書,在《山西文學》《黃河》上發頭條小說。這不都是我的理想嗎?當時我就起了殺心,我在想我什麼時候才能干掉他。
  讀張暄的第一篇小說,是他發表在《山西文學》的《中元流水》。這個小說用這樣一句話定調:父親兄弟三人關系頗為復雜。我爺爺娶了喪偶的奶奶,成為大伯的繼父。婚后,奶奶多年沒有生養,爺爺從一個表親家抱回二伯做養子。這樣,大伯仍隨自己的親生父親姓吳,二伯隨爺爺姓錢。誰想多年之后,奶奶給爺爺生出了親生子,這就是父親。
  整篇小說是以復雜的家庭結構與復雜的人事人情為背景展開敘述的。這個小說人物眾多,互為勾連,互為牽制,人稱裡有母親、兒子、大伯二伯三伯、堂哥堂嫂、妻子、舅舅、爺爺奶奶,出場人物皆有名有姓有故事:錢根太、錢老靠、錢二厘、元寶老漢、軍軍、大國、二伯二娘、仙梅、愛民、愛霞、小抓、小強……每一個人名背后,都與“我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每一個聯系,都是人情和人事的拓展。
  小時候我家隔壁院子住著一家編席匠,善於把竹子破成薄篾片,再把篾片按照經緯順序編織成炕大一張席子。編席匠往往從一角開始起編,燈光之下,眼見他手裡的竹篾片越編越多,眼見他編織的席子越來越大,眼見他的手越來越快。第二天一大早跑過去看,席子恰在一角處收尾。整張席子有圖案,有文字,看上去挺復雜,但每一根篾片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都交待得清清楚楚,吃得住尋根問底。他家編出來的席子很好賣,因為堅固耐用不易脫開,用度仔細些,可以傳代。
  張暄的《中元流水》,就是個編席子的過程。他把熟視的生活一片片破開,十指紛彈,一絲不亂,把一個龐大家族的人際、故事、淵源、來龍去脈一一編織,最后呈現出一篇條理分明,脈絡清晰的小說。小說裡人的種種,諸如微妙、矜持、幽微、暗算、顢頇都在故事裡呈現。
  有人寫小說願意深刻挖掘人性,但我更喜歡寫人情世故的小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小說作者隻要把人情故事寫好,你想要表達的和讀者想要看到的,就全在裡面了。
  接著,我又讀到他的小說《構陷》。這是個“警察故事”,背景放在上世紀90年代末。雖是“警察故事”,但《構陷》裡沒有犯罪現場,有的倒全是日常瑣碎。一如既往,小說還是人物眾多,薛天、孫山崗、古況、小陳、小馮、小安、魏群安、杜家玉、蔡曉芬、蘇富、耿發生。裡面事也很多:礦長私自扣押民工身份証、私設公堂、栽贓陷害,警察等級問題、警察私人生活、警察心理活動等。張暄的好處,是把他們編排得井井有條,每一個都有來龍和去脈,每一個都能獨立成章。說過了,我家隔壁院裡的編席匠,不但能編出席子,還能在席子上編出花兒來。我在看《構陷》的過程裡,就是個等待開花的過程。當我看到隊長薛天在單位是克扣干警電話費,在家是防范妻子,還把單位的大米白面一袋一袋往家裡拿,到礦上討要東西的時候,“那片臉的訕笑比花都艷”時,我由衷一笑。這樣的小說,裡面含著爆蔥花的油煙氣,含著舊棉套在陽光下散發的霉腐氣,雖然披著“警察外衣”,但經濟適用,可以與之親近,是居家旅行之必備。
  光有花還不夠,張暄讓這個小說有了罪惡。明明看著他在寫日常,寫瑣碎,但不知不覺,小說裡就有了罪惡。可小說裡的人物又都不是為罪惡設置的,他們每一個都有缺點,但每一個都在善良的框架裡,與罪惡挂不上邊。張暄把他們集中到一個小說裡時,就有了罪惡。小說看完,看小說的情緒卻出不來,長久地留滯在小說裡,和小說裡的人物一樣,被手銬銬著,無可遁逃。
  成年人隻有利弊,小孩子才分對錯。張暄深諳此道,所以他小說裡的善與惡、好與壞沒有絕對,罪犯也不全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警察也沒那麼厥功甚偉。從小說裡看到什麼,你就是什麼,這就是張暄式的“警察故事”。故事裡的手銬,不但銬罪犯,還銬警察,最后你發現,連讀者也是被銬在裡面的。
  再見張暄小說,是《不了了之》。這個小說還是“警察故事”,我把它看做是《構陷》的延續。不同處是故事更加細密,布局更加機巧。更值得一提的是,裡面加了愛情故事。這很不一般,如同一屋子男人在開會,個個都抽煙,忽然來個女的,把窗戶給打開了。我把這個視為小說的呼吸。
  我在校稿的時候,發現張暄這個小說存在一個問題,他的小說敘述有點溫吞。快節奏時代下,溫吞的小說比較要命,前1000字已經讀完了,銀瓶還沒有迸裂,春光還沒有乍泄,簡直不能忍。我的意思是,想要發表小說,你第一個要征服的首先是編輯吧,你就那麼肯定期刊的編輯都不是急性子?
  我把這個想法說給張暄了,不過他不以為然。
  我同時說給張暄的,還有一個建議,建議他把“警察故事”寫下去,一直寫,寫到至極,形成標識,寫到隻要提到這類型小說,人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就像須一瓜,人們隻要提起公安小說、犯罪小說,馬上就想到須一瓜。你和須一瓜還又不一樣,你這個是真正寫警察的,能寫到警察的毛孔眼兒。如果是寫常規小說,你覺得你在省內能排第幾?但如果你寫“警察故事”呢?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干嘛不用?
  張暄的回答是:決不。決不再寫“警察故事”。
  由張暄我也想到自己,寫小說到底是堅持一條路走到底寫到極致對,還是及時轉型找到柳暗花明對?張暄顯然已經有了他自己的想法和答案。以《中元流水》的寫作身手來看,他即便不寫“警察故事”,也是個帶有鮮明標簽的小說作家。
  當我看到《獨自看守》這個小說時,好像有點明白張暄為什麼說決不了。這是個倍受煎熬的小說,無論是寫的人,還是看的人。不能老是放在火上煎,無論是人,還是人性。張暄說決不,倒是讓我看到他的善良。我見過很多深刻的小說,它不是用曲別針扎腋下毛孔眼兒,它是用小刀子剜,刀還不快,全靠下死力氣,關鍵還剜不到要命處,一時死不了,剜人的和被剜的在鈍刀子下都鬼哭狼嚎,還沒完沒了。沒有比這個更不善良的了。《獨自看守》也還是一個“警察故事”,這個小說已經把煎熬寫出油來,仔細聞一聞,有燒烤味,撒把孜然就能開吃,吃完就能直接思考人生。我說這個小說是他“警察故事”裡最好的一個,他倒不謙虛,深以為然。
  《獨自看守》讓我逐漸看清大象,張暄的“警察故事”,無論他寫多少,其實就兩個字“害怕”!《構陷》《不了了之》《獨自看守》三篇小說六七萬字,其實就是用“害怕”二字一以貫之的,是那種明明見過光卻被黑暗兜頭罩住沖不出來的害怕﹔是那種明明知道被庸常圍困卻打不破的害怕﹔是那種明明有最理智的思維卻依然解決不了問題的害怕﹔是那種,明明沒有對錯卻要擔負重大責任的害怕。他唯一與之對抗的武器,大概隻能是溫吞。這是一種戰術,當發現對方不可戰勝時,可以不動聲色地煮一鍋水,循循善誘,娓娓道來,直到對方主動跳進鍋裡,文火慢燉。
  還有一種戰術,就是當你發現干不掉對方時,可以嘗試向他學習。

蘇二花

(責編:_劉洋_、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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