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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水
對於兒時的我來說，最難干的事情，恐怕就是挑水了。
挑水，鄉民都謂之“擔水”，這是鄉下孩子，特別是男孩子最基本的功課。
那時，村子裡的人還不知道什麼是自來水，所有的飲用水都需要到井裡去挑。那井很深，深者兩丈有余，淺者也有兩米之多。人們在井上安一鐵轆轤或者木轆轤，用大石頭固定好轆轤架，然后在轆轤上面纏繞麻繩。繩的一端固定在轆轤上，另外一端則連接鐵鉤扣或者三環套。挑水的時候，先把鐵鉤扣或者三環套與水桶上的桶梁相扣，再慢慢地放繩，使桶入井，下沉﹔待桶裡水滿，使勁搖動轆轤，將水桶緩緩提上井邊。水井淺的，也有直接用拔杆的。拔杆是在一長長的木杆一頭安裝一圓鉤，挑水時將鉤與桶梁相連，輕輕將水桶放入井裡，按下，桶滿則提。這，就屬於技術活與力氣活了。首先是水桶下按需穩，一不小心就會鉤梁脫離，將桶掉入井中，那打撈可是極其麻煩的事情﹔二是提水上拔是需要力氣的，木杆在手中一手倒一手，直至水桶提上井邊。
應該是八九歲的樣子，我就開始給家裡挑水了。
人，還沒有扁擔高，挑起水來水桶不是碰前就是撞后，一桶水搖搖晃晃地擔到家裡，就剩下半桶了。因為家裡沒有水桶，挑水要借伯父家或者鄰居家的。一去借，人家看到是小孩子，心裡就有一百個不樂意，害怕給把桶碰壞了。尤其是那個鄰居家，他家的水桶較小，很適合我用，我常去借，那鰥居的老伯臉拉得老長，好像同他高挑的身材一樣長，嘴裡不住地埋怨我家大人怎麼能夠讓孩子去挑水。在他冷冷的目光裡，我默默地擔起水桶出門，默默地送桶到家。也難怪，那水桶是人家用錢買的，也不是家家都能夠買得起的。心疼，怕小孩子不小心碰壞，也自在情理之中。臉皮厚厚地去借，愧疚深深地自責，讓我還桶的時候，順便也給人家擔一擔水。
我們那片的水井在一個叫“福茂店”的地方，井台大大的，井架高高的，井水既甜且清。早晚是大部分家庭挑水的時間，大家排著不算長的隊，依次而挑。挑水最有趣的是水桶下井的那個時候，水桶放入井口，手中的轆轤一鬆，頓時轆轤飛滾，井繩拉長，水桶直下。那轆轤是鐵的，年長日久地使用，使那轆轤已經光滑無比，我們的小手放在滾動的轆轤上，控制著水桶下降的速度。放繩也是需要技術的，放的好，繩直，桶由中間而降，不會碰到井壁﹔不會放，則左搖右擺，磕東碰西。如果聽得水井裡“咚”一聲，就知道水桶落井了。擺一擺井繩，水桶傾斜，桶就滿了。我們使勁地撅著屁股搖啊搖，在“吱吱扭扭”的聲響中，水桶便晃晃蕩蕩地露出井口。一手按著轆轤把，一手拉著井繩，輕輕一提，水桶就到了井邊。原先的那個三環套，我是怎麼也不會使用的，每次挑水都要請人幫忙，好在后來換成了鐵鉤扣，才解了我的“愁”。
擔水，也並非簡單的事情。行家擔水，步履穩穩的，腰板直直的，扁擔平平的，水桶水面如鏡，晃不出一絲的水滴，顯得輕鬆自然。新手挑水，步子大小不一，扁擔或高或低，腰背躬成弓形，水桶前后顛簸，水會走一路洒一路，顯得笨手拙腳。每每早晨看看沿路的水滴，就知道哪家的男人勤快，哪家的人兒干活俏皮。
有時挑水，也挺害怕的，曾有因為家庭或者其它什麼問題想不開而跳井自殺的。雖然事情過去很久，但獨自一人在傍晚或早晨擔水時，仍會感到特別地畏懼。陰暗的井中，水波瀲灩，晃動著的不知是自己的影子還是落水人的影子，動輒讓人們心有余悸，渾身起雞皮疙瘩，汗毛倒豎。
夏天的時候，井台邊可熱鬧了。已婚的村婦們和待嫁的姑娘們，都拿著衣物聚集到井台旁，邊洗涮著衣物，邊聊著家常。笑聲溢滿井台，噪聲趕走麻雀，歡樂充滿心靈。清澈的井水，涼涼的，讓這些女人們在勞作的同時享受著無限的清涼。這，也許是上天給這些勤勞女人們的一種特殊福利吧。
鄧煥彥（沁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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