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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詩經—— 一個媒體人對《詩經》的解讀
桑：其葉沃若 其黃而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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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月，正是桑葉抽條的時節，一簇簇葉子雖是初生，柔嫩黃綠，但卻已經比其他諸如槐、榆、桃、杏之類大出一圈了。只是，如《豳風·七月》所言，“遵彼微行，爰求柔桑”，細葉不堪頻採。幼時養蠶，最頭疼的就是這段時日，不得不跑到野地裡，挖一些蒲公英的嫩葉，代療蠶飢。
晉陝之地，早就不是傳統的桑蠶之地，養幾隻蠶無非是鄉野孩子的“寵物”之慰，對漫野桑林的印象多從影視劇而來，自然也后來無感於“桑間濮上”的曖昧氛圍。然而，回溯傳統詩歌史，影響最為深廣的，非桑莫屬。
在“詩三百”裡，桑是草木群裡拔尖的存在，不僅出現的次數冠絕群倫，那意象也是錯綜復雜，從葉到枝，從果到根，甚至還有不同種屬，都能激發詩人的無限遐思。春秋之后，歷代詩歌也多有言桑，雖說不如遠古之獨寵，但絕對不脫“嫡系”的待遇。不過相對而言，文人化的創作，這個“舊識”的象征就不太能跳出先人的窠臼了，倒是這些年的學術研究，頗能推陳出新，把一些個性色彩、性崇拜硬生生往裡套，顯得有那麼幾分削足適履的不自在。
桑之特出，很大程度上，非是其物或者物象本身使然。這種今天的城市居民也不算陌生的物種，特征還算明顯，規整的心形樹葉，夏季更是能長到成人巴掌大小，葉面光滑油亮，樹枝多有虯曲，如果是長出了紅綠相間的桑葚，那就更好辨認了。晉南之地，有以桑葉晾晒而制成茶飲的傳統，也有以厚葉包裹死面餅釀制為醬的工藝，或是桑蠶之風蕩落后的他變。
桑果也好，桑木也罷，功能並不甚強大，用現代語說，沒有什麼“不可替代性”。唯一能讓它牢牢佔據人類生活之重心，原因就在其葉，是養蠶的唯一食糧，不可或缺。蠶絲，或者其產品絲綢，是從周代以至明清，中國在全球貿易中最具有話語權的品類。時代甚至可以追溯更久，公元前1070年的埃及，木乃伊的墓葬中也發現了絲綢的痕跡。絲綢之美麗和神秘，在希臘羅馬時代就已經征服了歐洲，更因其東西貿易的需求，誕生了人類古代文明時代最為恢弘的商道——絲綢之路。桑，正是以其用，而凌越一眾草木三千年。在其故園，獨得人憐，不恰其分乎？
不過，因其大用，桑如同麥、稻一般，早早就脫離自然形態，成為“人類勞作的產物”。如果桑樹恣肆而長，可超槐柳而越房頂，直入高大喬木之伍，從“詩三百”多以“柔”“沃”形容桑樹，大體上就能歸於“人工干預”的結果。當然，直接証據也有，比如“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正是修條剪枝以便採擷的農技描寫。經過修整的桑樹，跟廣告片裡的茶山類似，或者跟管理得宜的桃園、果園差相仿佛，高低不過米余，枝條四伸又不至雜錯。
所謂“桑中”，就是這般情形，而非荒木叢生。嗯，然后來看看，那些讓清末民國時代以人性解放為指歸的大師們，對桑之意象的衍解。以《衛風·氓》和《鄘風·桑中》，這兩首商都朝歌附近的詩為例，有一個相同的場景——前者是“送子涉淇，至於頓丘”，后者為“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相會和離別，也是民俗學視野下的“桑林之會”。桑林，或者桑中，是殷商的祭社，據說商湯剪其發、磨其手，以身為犧牲，禱於桑林。根據英國人類學家弗雷澤在《金枝》裡闡述的理論，當巫蠱不分、宗教未立，人神溝通往往便藉聖地、聖物，行仿效自然之實，即所謂“交感巫術”。郭沫若先生，對桑中的解讀，代表了主流觀點，“士女於此合歡”。在歷史和文學研究中，尤其是在面貌肅穆的經學新解中，有這樣的發現，如同《大劈棺》裡“女要俏身穿孝”的反差感一樣，頗是迷人心魄。
正如后人解釋《詩經》中的情愛篇章，總說打破封建禮教，卻無視封建禮教彼時尚未固化一般。《氓》是后世最為著名的一首“怨婦詩”，名句曰：“桑之未落，其葉沃若……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桑之落矣，其黃而隕……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嗯，活脫脫的“女權”主義，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看，修剪之后的桑枝，果然無比柔順！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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