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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深處有大家
藝術在今天絕非一件輕鬆的事情，如果不是放眼世界的維度去思考藝術，我們很可能漠視了時間之輪的前進。以中國的山水為例，它絕不是重復古人就是今天的本領，或是今人的追求。相反，我們面對山水這個藝術課題，我們忽略了太多的關於它的新人文價值，而僅僅鐘情於意象、景致、華滋、秀美等這些輕鬆的畫面。山水的實質是這樣的嗎？我們真的失去了面對山水的時候應該喚起的那種天地凜冽的氣魄嗎？山水不言，但它會滋養出思想，它會啟示人類的天地崇高精神。
畫家張培林生活在山西，他在上世紀90年代因其作品的氣象之鴻洌而受到北京眾多批評家、學者的重視。其后，他又沉浸在太行大山中，似乎消失在世人的視線之外。過了20多年后，2017年我在太原參加活動，第一次見到張培林，也是事先通過山西的美術界朋友找到了他的電話，才約了他見面。他身材不高，年屆70多，清瘦，話不多，但說起自己這麼多年來的創作，特別是自己年事已高，特別珍惜每一天，甚至對自己身后的藝術作品的去向都有說起。可以想象，在山西的大山包圍中，做孤獨的藝術探索是多麼不容易，也正因為他的個性，他才靜默地追天問地。
我那年受邀策劃首屆武漢水墨雙年展，主題是“墨攻”，其中一個板塊是“北宗再造”，想探尋的是北宗作為一種概念，能否賦予它新的意義，或者說一種新的世紀的不同於歷史上的南北宗之論的“北宗”，而是彰顯近代歷史以來中國文化歷經裂變后所應該內蘊的一種心靈價值。武漢水墨雙年展那個“北宗再造”板塊邀請了周韶華、賈又福、姬子、張培林和呂雲所5位藝術家，即是作為對這個概念的驗証。如果再拓寬到整個20世紀，黃賓虹、李可染是其先驅畫家，再晚一輩，盧禹舜、陳輝等，可歸於“新北宗”。這是20世紀以來中國繪畫的新山水體系，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古典的山水模式，對其美學原則和視覺形式以及繪畫理念進行分析、研究，則明顯地具有時代的氣息和特征，也是中國古典的繪畫歷史的文脈延續。“新北宗”是山川天地宏宇的繪畫表現，非是古典的高遠深遠平遠的山水畫﹔同是那座山，但不是那座山，唯一的是要分辨它們各自的美學意味，崇高、宏闊、悲壯、雄渾、凌冽、大氣、深邃、厚重、蒼茫、重構、境界、格調、氣質是其品評的核心概念。
以此來觀中國在現代歷史的進程，不能說隻追求物質的現代化，事實上，在現代化進程中，最大的裂變是文化開始不再是原來的樣子，而是對文化價值的表現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那麼，今天的中國文化要具有什麼樣的心靈與精神呢？我想，“新北宗”應該是一種。何謂？“新北宗”是一種崇高的壯闊，是一種深邃的心靈探問，是一種不屈不撓的意志力，是悲壯中的命運高歌，是回應精神與情感壓抑的爆發力。
這應該是“新北宗”的一種理念和境界，是這個時代於中國所賦予的，非不為，而是必為之。張培林處晉中太行中，得悟荊浩靈氣，取洪谷深意，但是又生活在今天，所以求的是大氣，這一方面的藝術家不是很多，因為這需要內心充沛，也需要有膽魄堅持這種悲壯凌冽的風格。這種山川氣質一方面需要藝術家去追求，另一方面也需要堅守，一以貫之。尤其要注意的是這種風格鮮為平常所識，所以有些難以流行，即便有短暫的流行，也切記不要加個小景小牛小人迎合甜俗，這會大大降低作為“新北宗”的天地悲愴的大美。
這就是我們看張培林作品的通感，或者說，我們要站在今天的世界視角上看，“新北宗”內蘊的是悲劇意識和人類不屈的信念。“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種意識並非僅僅是中國文化所固有，也是思考人類命運的思想家所共感的。它的實質是不要讓精神與思想萎縮，不要讓深度膚淺，更不要讓甜俗泛化。更重要的是人類的精神史已經不堪那些膚淺的蜜餞了，需要精神的救贖﹔在中文語境裡，如果用山川來救贖精神，唯有悲歌當哭的“新北宗”可為之。
環顧蒼茫世界，在浩瀚無際的山川大宇中、在風雨如晦的四季更替裡，踽踽獨行的一干人，各自背負一管飛天的畫筆，不懼滾卷的塵沙，頑強行走著，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歷史漸漸地遠去，無垠的廣闊疆域裡終會有一片綠洲在前面……
王春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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