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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的香氣
曾經，鄉村離植物很近，從山頂到坡梁、到平川，再到溝壑，夏天一來，到處長滿了高大的喬木、蓊郁的灌木，還有開著細碎小花的中草藥，還有蔬菜和雜草，它們把村庄擁簇在懷裡，出村進山，隨時都能聞到植物的香氣。
庄戶人天生對植物有一種依賴，不單單是庄稼、樹木，即便是雜生的野草，也能被他們信手拈來、變廢為寶。
山裡的夏天，陽光熾烈、雨水充沛，風自顧自吹著、草自顧自綠著，所有的綠植都在山地裡恣意瘋長。
秋天，等所有的糧食都進了囤、進了缸，山野裡也呈現出一片蕭瑟。山裡人拿著鐮刀出了門，回來的時候，肩上扛了高粱稈、狼尾巴草，女人進進出出地做飯，男人就坐在院子裡，沐著秋風，忙活著扎笤帚、扎鍋刷子……
太行山上沒有蒲草，卻有著自己的蒲團。揀白淨的玉米葉子，像編辮子一樣，擰一條繩，然后以繩子的一端為起點，沿順時針方向一圈一圈地盤結，就成了一個扁平的團形坐具。編好的蒲團，被主婦隨意丟在院裡或者門外的石條凳上，用來待客。
高粱稈割回來，揀秸稈頂部筷子粗細的，一根根剝皮處理干淨了，留著扎箅子用。多年過去了，我仍忘不了當年母親坐在炕上扎箅子的情景：先把兩根高粱稈交叉成“十字”形，再用針穿了麻線固定，然后橫一根、豎一根，兩邊依次遞加，每加一根就用麻線縫綴一針，一直扎到有蓋頭大小了，箅子基本就成形了，用刀把邊緣切整齊，四圍再加四根秸稈做擋邊，一個方形的箅子就扎好了﹔如果要圓形，隻要比著鍋蓋之類的圓形器物，把箅子切成團狀就可以了。那時候，主婦做飯，鍋前鍋后地總離不了箅子，?好的面條、包好的餃子、剛出鍋的饅頭，都要整齊地擺放在上邊。多年后，憶起往事，我總是疑心，兒時的吃食之所以好吃，是因為，它們曾在高粱稈的箅子上停放過，所以就沾染了香氣。
曾經，我說的是“曾經”，做飯離不了柴禾、蒸饅頭要鋪麥稈、下雨天戴草帽、土炕上鋪葦席，人隻要活著，就離不開周遭的一草一木。
后來有一天，父親從城裡帶回一隻綠色的塑料殼暖壺，替代了家裡一直用的竹殼暖壺，村裡好多人都擠進我們的小屋子裡看。母親說，暖壺的殼是“化學”的。“化學”？這拗口、陌生甚至遙不可及的詞，就這樣硬生生地砸進了山村，山裡人黧黑的臉上都寫滿了訝然，但是，這表情轉瞬即逝，很快，一抹驚奇和艷羨便在他們的眼睛裡蕩漾開來。我知道，那都是因為暖壺光滑的外表和艷麗的色澤。
一個大病康復的患者告訴他的朋友，說自己之所以能病愈，主要是他重返了鄉村，每天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粗麻布衣、說的是山野粗話。一個文人，我想他即便說粗話，也粗不到哪裡去，頂多也就是言語無所禁忌吧，再加上吃些自家種的山野時蔬，身體自然也就恢復得快些。
倒是我，近兩年得了一種心病，把家裡的用品一樣一樣地，倒換成了純手工的：梨木案板，柳條笸籮，葫蘆瓜瓢……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辛勤忙碌的螞蟻，我不在意別人怪異的目光，私心裡，就是想讓自己的生活再沾染一些植物的香氣。
張俊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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