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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
我的哥哥隻比我長一歲，取名水生。
聽我阿媽說，我哥出生的那一年，江南地區發了近幾十年來難得一遇的特大洪水，就連我們這裡也不能幸免，從前緩緩流動的河水一夜之間變得咆哮起來，混雜著雨水和泥水，一路向前狂奔。
信號不好的黑白電視裡斷斷續續傳來播音員有關洪水的報道，這給即將臨盆的阿媽帶來一絲焦慮。毫無征兆地，那天夜裡阿媽突然感到一陣又一陣的陣痛，於是，我阿爸連夜把接生婆請到家裡，凌晨三點，我哥出生了。因為頭一胎便是男孩，可把我家裡人高興壞了。老一輩人都有點迷信，說我哥在雨天出生就說明他命裡缺水，所以就給我哥取名水生。
“水生乖，水生去把那個菜籃子拿給阿媽。”於是，剛剛學會走路不久的我哥屁顛屁顛地朝不遠處的菜籃子奔去，坐在嬰兒車上的我“咯咯咯”地笑著，手舞足蹈。
從小我就跟著我哥上山捉蚱蜢、下河捉魚摸蝦，因為我們年齡差不多，所以我總喜歡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哥，等等我”。后來長大了一點兒，我不再喊他哥，而是直接叫他的名字——水生，這都是因為有一次我的一個小姐妹問起我哥的名字並告訴我“水生”這個名字很好聽，但是我並不這樣認為，我反而覺得這個名字很土。為了尋找到“水生”這個名字的好聽之處，於是，從此我就在背后喊他水生，隻有在家人面前才叫他“哥哥”，他也不生氣，反而很開心地回應我。后來我才知道，親情可以超越一切。
水生從小性子就很急，這種性格一直陪伴他長大。而我是個女孩子，小的時候跟他玩在一起難免會受到點男性的影響，后來漸漸長大到了上學的年紀，也就慢慢轉變，變得溫順起來。青春期的叛逆讓水生隻“混”到了初中畢業就不願再繼續學下去了，而我，在家裡所有人的期盼下一路過關斬將，從重點初中轉戰重點高中，一直是家裡的驕傲。每次水生都會被“揪”出來與我作比較，而他總是呵呵一笑：妹妹比我聰明。
水生曾經為了保護他的妹妹和別人打架。有一次我放學回家，在轉角的地方眼前突然出現了兩個看起來凶惡的男人，他們用惡毒的語言威脅我，逼我交出身上全部的錢財。就在我伸手摸向裝著我所有錢的上衣口袋時，幸運的是，水生突然出現在我的左側，用他瘦弱的身體擋在我的眼前，與那兩個男人進行了一場搏斗，結果那兩個男人被警察帶走了，而水生被他們打成了骨折。我從來沒見過這樣驚心動魄的場面，當然是被嚇壞了，眼淚一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無論水生怎麼哄我都止不住。這件事后來成為水生笑話我的証據。
后來的時間過得很快，我考上了大學，學校在一個離家幾千公裡外的城市。那天水生來送我，我心裡很難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但水生始終樂呵呵地，信誓旦旦地對我說：妹啊，好好照顧自己，哥哥努力賺錢供你上學。我含著淚花點了點頭。沒和他說上幾句話廣播就響了，在轉身的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他的眼睛一瞬間變得很亮。
后來在與阿媽的通話中了解到，水生在我去上大學后不久，也跟著那些打工者一路南下去尋找出頭的機會，我在學校的所有花銷都是水生寄給我的。上大學以來的第一年寒假，我和水生各自從不同的地方趕往那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地方。水生看起來胖了一些、結實了一些，在外漂泊的日子也將他從小的“鋒芒”磨得無影無蹤。應該是我們很久沒見了，彼此的話也不太多，這讓我感到一絲無所適從。
不過，他還是從外地給我帶了很多好吃的，他問我在學校過得好不好，我說挺好﹔他又叮囑我不要和男生靠得太近，要保護好自己。我的眼眶濕潤了，他顯得特別老成，明明和我差不多的年紀，卻要像父親一樣將自己先一步在社會上所經歷的“陷阱”和種種經驗告訴我，讓我提前做好迎接“挑戰”的准備。
我和水生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因為工作原因，他比我先回去。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他聊到深夜，聊得最多的是存留在我們腦海裡小時候一起玩耍的場景。有一次，我們兩個天不怕地不怕地去捅了一次馬蜂窩，然后被蟄得滿臉是包，被阿媽狠狠地打了一頓，但最后阿媽還是耐心地給我和水生涂藥。回憶至此，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那滿臉紅腫的樣子太滑稽了。那天晚上，水生還告訴了我一個秘密：我就快要有嫂子了。我一聽，愣了一下，心裡不知道怎麼的，驚訝明顯多於興奮。
水生沒有騙我，第二年開春，他就帶回來一個長得挺好看的女孩，年紀跟我差不多。沒等水生叫我開口，我就自己叫了她一聲“嫂子”，她甜甜地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水生在一旁笑了，我也笑了，我們大家都笑了。我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女孩可以給水生帶來幸福，作為妹妹的我從來沒有為他考慮過什麼，現在他終於快要有自己的小家了，我要好好祝福這份屬於他的幸福。
又過了一年，水生和那個女孩結婚了。時隔十幾年，我在他的婚禮上流著淚重新叫他一聲“哥哥”，叫了十幾年的水生如今長大了，我也長大了。“水生”這個名字真的是很好聽啊，我竟然用了十幾年的時間來驗証，對不起，哥哥。
鄧潔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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