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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兒子整個菜”
不知別的父子是否也是這個樣子，反正我和父親之間，自打我娶了媳婦另起爐灶，再回到家裡，父親對我的態度便開始有些微妙的變化，主要就是感覺他對他親生的兒子居然越來越客氣。
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我24歲那年，也就是結婚第二年的一個春日。彼時我供職於一家生產毛巾的企業做銷售，一年中有大半時間是天南地北地跑。每次我出差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騎上自行車趕回老家看望父母。
那天到家時，父母正在屋裡吃飯。一張小方桌，二老相對而坐，一人一個大饅頭就著母親自己腌制的蘿卜咸菜，吃得津津有味。猛抬頭看到我，兩個人不約而同站了起來。當聽說我還沒吃午飯后，父親不停地搓著手，表情有些為難地說：“家裡也沒啥菜呀？”
以往回家，我一般都會順便在縣城買些菜帶著，可這回走得匆忙，沒顧上去菜市場，所以隻拿了專門從南方給父親買回的茶葉。
“這不有咸菜嗎，吃這個就行。”我順手搬了個馬扎坐在小桌旁，准備開吃。
“哪能光吃咸菜，你等著！”父親仿佛記起了什麼，起身就往院子裡跑。
我和母親隨后追了出來，看到父親正彎著腰從咸菜缸裡翻找著什麼。
母親便笑他：“這老頭子，那咸菜缸裡能翻出肉來呀！”
父親隻顧低著頭翻找，並不言語，一會兒的工夫手裡居然拎上來一把蒜薹，這才樂顛顛地沖母親說：“老婆子，快點火，我給兒子整個菜！”
原來前天鄰居家的小兒子辦定親宴，父親過去幫忙。為表謝意，鄰居除了送給父親兩包香煙、一袋喜糖，還把剩下的一小把蒜薹也讓父親拿回了家。那是上世紀80年代末，鄉下人的日子還有些緊巴，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咸菜唱主角。又值開春，所以當時蒜薹算得上是比較奢侈的菜品了。一向節儉的父親哪舍得一頓就把它吃掉，便將那把蒜薹扔進了咸菜缸，這樣腌成咸蒜薹，自然也就可以多吃幾頓了。
“幸虧才腌了一天，鹽分還沒太滲進去，多洗幾遍就不咸了。”父親一邊說，一邊把蒜薹先整根的沖洗了一下，再切成小段，放進盆裡，又涮了不下3遍，這才吩咐母親趕快打幾個雞蛋來。不一會兒，一盤鮮香扑鼻的蒜薹炒雞蛋就擺上了小方桌。
父親又拿出那瓶兩年前我到江蘇出差時給他帶回來的洋河大曲。我們爺倆就著一盤蒜薹炒雞蛋，邊喝邊嘮，不知不覺，酒就下去了大半。酒勁兒加上剛剛坐了一夜火車的勞頓，困意漸漸襲了上來，我一頭倒在土炕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就聽到父母正在小聲說話——
母親：“虧你想著咸菜缸裡還有把蒜薹，我都忘了，要不還真得讓孩子吃咸菜。”
父親：“這孩子不同於那兩個，打小就嘴饞，后來又是當兵又是上班，一直在外邊跑，城裡的館子肯定沒少下，嘴就會越吃越刁，所以不管好賴，得給他整個菜……”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嘮著，而躺在土炕上佯裝睡著的我卻早已聽得淚流滿面……
劉世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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