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詩經—— 一個媒體人對《詩經》的解讀
苦:人之為言 苟亦無與


人性底色樂觀,凡說到苦,多數指向甜。
之前說到薺時,引用過講苦的詩句,“誰謂荼苦,其甘如薺”,以荼之苦襯薺之甘。在詩三百裡,荼與苦,無論字句之內還是言辭之外,近乎等價。《唐風·採苓》,有句“採苦採苦,首陽之下”,“苦”被解為苦菜,這個隻出現過一次的名,理所當然地被考証者劃入“荼”這個既定之物的條目下。
荼即苦,苦對甘。“採荼薪樗,食我農夫”,求甘得苦,自然就有了而喟嘆生存之艱的憤怒。“周原膴膴(讀如“午”),堇荼如飴”,苦也變甜,也就有了追紹祖宗之德的虔敬。“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嘗苦不覺,反推一下便可知內心之痛的徹骨。
有了這樣的鮮明對照,再來看《採苓》。依然是簡單修辭,三個段落結構相同,為了切韻,隻換了幾個字:
採苓採苓/採苦採苦/採葑採葑,首陽之顛/下/東。人之為言,苟亦無信/與/從。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為言,胡得焉!
採苦,與採苓、採葑同為起興,那三者應該有共性。苓,名物注疏有點分歧,容后再表,但我們隻看《毛傳》和《爾雅》:“苓,大苦”。葑,在前文講菲(即蘿卜)的時候提到過,這類十字花科植物的塊根內有酵素,咬一口味道辛辣。苦也好,辣也罷,總之是刺激,而不是適口。
這首短詩的意味也就大致明了了。《詩序》說是“刺晉獻公也”,《集傳》補充,“獻公好聽讒焉”。有句老話,“忠言逆耳,良藥苦口”,倘若跟詩句比對,那就是“讒言順耳,甜食傷身”罷。人們常常說假話,聽起來雖然很好聽,但你得舍卻它,萬萬可不能信。畢竟,苦菜有益,良言不甜啊!
味覺取向,屬於生理層面。有意思的是,在文明萌芽和成長階段,對由生理而來的欲望的抑制,很多時候成為演進尺度之一。詩句裡的甜苦,正從“外在”的生理進階至“內在”的道德,而生出相反的指向,即苦好甜不好。這在其他方面也有成例,比如最近頗為風行的漢服,早先就有一種觀點以為,寬袍舒袖很大程度掩蓋了生理性狀,因而是中華文明發達的指示象征。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歐西服裝以隆胸細腰寬裙為特征,追求生理性狀的延伸夸大,是文明不夠成熟的弊病。馬克斯·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也難免暗藏這種道德主義的傾向,會對清教徒的禁欲大加揄揚。
這種思想並沒有完全脫離生理感受,從“荼”的歷代銓解中可窺一斑。
“荼,苦菜”,這個解釋既直接又寬泛。用味覺的苦來命名,實際上很難指向明確的物種。野菜之所以至今仍然野菜,放進可以把狗尾巴草馴化成小米的人類農業史上,一定不只是因為“批量化”容易與否,很大可能,主因仍然是不好吃。幾乎所有的野菜,都有一個特點,口感不佳,換言之,苦的程度略有不同,所以常見處理方法是焯水。
就這個苦菜,不同地區的人有不同的所指。號稱“中國烹飪原料學第一人”的老輩美食家聶鳳喬有篇文章專講苦菜。老先生調查了一番,發現國內被稱為苦菜的,包括苦苣菜屬、萵苣屬、苦?菜屬、菊苣屬乃至敗醬科中一些屬的十好幾種植物。
就個人經驗,山西的苦菜,大致有三種,主要是菊科苦苣菜屬的兩種,一種是植物學標准的苦苣菜,一種是它的變種長裂苦苣菜,后者也被稱為“甜苣菜”。苦苣菜的葉子大一些,主葉脈紅色,羽狀深裂,很多時候像前端的大三角帶著形狀漸變的小旗子一般,葉子邊緣有軟刺,但不扎手。長裂苦苣菜,葉片幼時狹長不分裂,很多人以此為特征區分苦苣、甜苣,事實上,稍長大一些,也不同程度分裂,但邊緣沒有刺尖。苦苣真苦,甜苣菜相對來說,口感稍好,現在人們主要食用的是甜苣,焯水加蒜末、胡麻油涼拌,也有做成漿水的。但是無論如何,到不了朱熹說的“經霜脆甜而美”之地步,沒接觸過的人,尤其小孩子,嘗一口難免會吐掉。
苦,中醫以之為寒,說可清熱、解毒。除了偶有嗜苦者,大多數吃苦菜的人,會有這樣的聯系和期許。不過,這到底有多少是生理需求,有多少是心理需要,說不准。至少,這些道理,在今天聽來,不算是逆言,反倒有些隨波的趣味。
嗨!人之為言,胡得焉!胡得焉!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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