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榮浪·從大同到羅馬—— 一個正在徒步絲綢之路的山西男人
山丹縣城裡的那個路易·艾黎



提到山丹,你想到了什麼?我想起了家鄉的一支小曲——《山丹丹花開紅艷艷》。山丹這個名詞,指的是廣泛生長於中國山陝甘等地的一種草本植物。它喜陽耐旱,生命力頑強。開花時極具觀賞性,花朵亦可入藥。遺憾的是,隨著自然生態的不斷惡化,這種原本廣泛生長在野山坡的植物,已難覓蹤影。
5月6日,我來到了甘肅省張掖市山丹縣城。和周邊的幾座縣城相比,山丹的城市建設似乎還很緩慢,但這並不妨礙我對這座小城的喜愛,因為它有廉價而舒適的酒店。我在酒店收拾妥當后,跟著手機導航去了山丹博物館。
山丹博物館坐落於縣城的鬧市區,不過找到它,還是費了一番功夫,因為它雖臨街,卻沒有明顯的招牌。
山丹博物館位於這裡的文明路上,主體樓是一棟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修建的小閣樓。或許山丹博物館位置不夠顯眼,所以來這裡參觀的游客並不多,也可能因為游客較少吧,博物館是不定時開放的。但好在我等了沒一會兒,便有管理人員來開門。博物館的展品陳列,和建筑本身一樣很有年代感,但是這裡的藏品大多沒有標注出處,藏品本身似乎也和山丹沒什麼關聯,這一度讓我疑惑是不是來到私人博物館。這時,一尊右腿屈伸上提,做舞蹈狀的小銅像吸引了我的目光,上面標注“胡騰舞銅人,唐代”。這令我大吃一驚,因為在有關絲綢之路的史料記載中,胡騰舞經常被提及,它是隨絲路從西域傳到中原的一種男子獨舞,流行於北朝至唐代。據說,來自中亞的粟特人在中國行商期間,逢開心之余,必跳此舞,而唐代的安祿山、楊貴妃皆是胡騰舞的佼佼者。遺憾的是,胡騰舞並未流傳下來,所以關於胡騰舞,隻能通過書籍、壁畫來了解。因此當一件胡騰舞銅塑像出現在這樣一個偏遠縣級博物館時,我有點疑惑它的真實性。
我試著從有限的介紹中發現更多的線索,了解到這尊銅像的捐贈人叫路易·艾黎。這也是這尊銅像唯一可追尋的線索。我恍然想起來,之前看過的大多數藏品,都來自路易·艾黎的捐贈,此時我對山丹博物館與當地關聯較少的疑惑便解開。那麼,路易·艾黎為什麼會捐贈如此多的藏品給山丹博物館呢?
路易·艾黎,新西蘭人,1927年,30歲的他帶著6個月的有效簽証,第一次踏上了中國的土地。來中國之前,他和朋友在新西蘭經營一家農場,然而因為種種原因,農場難以為繼,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迷茫、最痛苦的一段時期。閑暇時,路易·艾黎經常從當地的報紙上看到有關中國的新聞,這讓他對這個遙遠的國度充滿好奇。有一天,他決定去中國看看。他把農場交給了同伴打理,申辦了中國簽証。再加上農場經營不善,他並沒有什麼積蓄,為此他去澳大利亞打了幾個月的短工,以賺取這趟旅行的費用。
也許對當時的路易·艾黎而言,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畢竟驅使他來中國的舉動,也僅僅是人生低谷中的一次偶然的好奇而已。但誰也不會預料到,這個不經意的決定,卻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當路易·艾黎滿懷期許,乘坐渡輪在上海登岸后,他驚奇地發現,這裡沒有海關,也沒有邊檢,外國人甚至可以隨意進出。這似乎有些不可思議。
1932年,已經在中國游歷一番的路易·艾黎,決定在上海找一份工作。很快他在上海公租界的工部局消防處找到了工作,因為勤勉努力,不久后便被提拔成首席工廠視察員。1934年,艾黎加入了上海第一個國際性的馬克思主義學習小組,並陸續結識了宋慶齡、魯迅、周恩來等人。1937年,淞滬戰役爆發,上海淪陷,大量工廠被毀,無數工人流離失所,目睹眼前種種慘狀,艾黎和眾多外籍人士,發起工業合作社運動,號召失業工人和難民組織起來進行生產,解決生活困難。他所提倡的建立工業合作社得到了宋美齡的賞識和大力支持。不久,艾黎辭去上海的工作奔赴武漢,擔任“中國工業合作協會”技術總顧問。1939年,艾黎去延安拜訪,根據紅軍的建議,他決定在陝西寶雞雙石鋪創辦一所工業合作社的培訓學校,他將學校命名為“培黎工藝學校”。1943年,戰爭的形勢日益迫近雙石鋪,艾黎被國民黨定性為親共的危險分子,這讓學校難以為繼。恰好此時英國的李約瑟教授途經雙石鋪,他的卡車發生故障,來到培黎學校尋求幫助,言談中向艾黎提到他要去玉門油田解決一些技術性的問題。而艾黎當時正想把學校遷往遠離戰亂的西北,於是他決定利用這個機會搭乘李教授的車去甘肅西部看看,之后他們沿著河西走廊來到了山丹。艾黎在自傳中曾記錄,山丹是他中國各地旅行當中所見過最窮的地方,但卻有一種獨特的氛圍,而且這個地方有足夠多並且廉價的房子出租,周邊也有充足的糧食、煤炭、石油和皮毛,而這一切也正是他當時創辦學校所需要的。
路易·艾黎到蘭州后拜訪了甘肅建設廳長張心一,張廳長是甘肅人,亦是開明人士,他為艾黎開出了去往山丹的通行証,之后張廳長又擔任培黎學校的名譽校長,這為培黎學校在山丹扎根提供了很大的幫助。1944年12月底,培黎學校終於在山丹縣城一所破舊的寺院裡正式開課。1945年,學校的棉紡組開始生產棉紗,機械組也開了工,慢慢地在縣城站穩了腳跟。之后學校又設立了造紙組、玻璃組、陶瓷組、皮革組、煤窯組和印刷組,甚至機械車間和醫院,山丹的第一次發電,第一塊肥皂,甚至第一塊玻璃,都和培黎工藝學校相關。這些工業現代化的成果,就這樣在一塊貧瘠的土地上生根發芽。
1949年,西北解放前夕,駐扎在山丹縣的馬步芳軍隊擬定計劃,在他們撤離山丹之前准備炸毀培黎學校。始料未及的是,解放軍的進攻速度超過了他們的想象,他們甚至來不及收拾行囊便逃跑了,培黎學校就這樣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山丹解放后,解放軍接管了學校,彭德懷在酒泉接見了路易·艾黎,他高度贊揚艾黎為培黎學校和山丹縣所做出的一切努力。1951年,中國工業合作協會和培黎學校劃歸全國供銷合作總社,大多數外籍老師都陸續返回了自己的祖國,已經55歲的艾黎也再次面臨著人生抉擇。1953年秋天,艾黎聽從有關部門安排,從山丹搬到北京永久居住,從事外宣,積極正面地向世界宣傳中國。1987年12月27日,艾黎因患腦血栓並發心功能衰竭,在北京逝世,享年90歲。艾黎的骨灰依照他的遺囑,一半撒在山丹培黎學校原來的農場四壩灘,一半安放在山丹的墓地裡。而他所收藏的文物和書籍,除了一小部分在中國和新西蘭建交時,經周恩來總理批准捐贈給新西蘭外,其余陸續、多次捐贈給了山丹縣。
我在山丹博物館看到的胡騰舞銅像,便是艾黎捐贈給山丹博物館的四千件文物之一。艾黎喜歡收藏文物,尤其注意收集和絲綢之路相關聯的文物。這件展現了古絲綢之路輝煌與文明的小銅像,便是艾黎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在西安古玩市場所收集到的。
艾黎在他的自傳中寫道:“在山丹與青少年一起度過的歲月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生活最充實的年代。”艾黎在中國有很多的“孩子”,不過都是他收養的。他終生未婚,把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都無私地留給了中國。
今天山丹博物館旁邊修建了一個艾黎紀念館,那裡展示著艾黎給山丹所帶來的變化,以及他在這個國家所獲得的榮譽。我站在展板前想象著,如果路易·艾黎當年沒有來中國,他也許只是一位陌生的路人甲,或者一位富有的農場主。在中國他實現了自己的理想,也贏得了足夠多的榮譽和成就。
當我站在山丹博物館前仰望天空,耳邊仿佛又傳來了“山丹丹的那個開花呦紅艷艷……”
榮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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