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再不能寫詩
一個美女最大的恐懼是容顏老去,一個詩人最大的恐懼是創造力喪失再不能寫詩。現在,我就籠罩在這樣的恐懼中。仰望著天花板在煙霧裡沉思默想:假如我再不能寫詩,我還寫些什麼?生存與死亡折磨過哈姆雷特的大腦,而我的大腦遠離那個形而上的命題,目前正困擾於這個更具體、更明確的問號中。
假如我再不能寫詩,我將寫散文。拜倫高傲地宣布:“詩人寫散文是一種墜落。”但早已墜落過的我,再墜落幾次又有何妨?散文的園地誰都在耕耘,我為什麼不能伺弄一些花花草草,揮洒一些蜜意柔情?我可以像老男人那樣坐在爐邊舊夢重溫,忘掉一些應該記住的事情,記住一些應該忘掉的事情﹔我也可以像小女人那樣為自己的青春偶像和小貓小狗嗲聲嗲氣又眼淚汪汪。散文是自由的,我將自由地編造夢囈和胡言亂語夾在生硬的歐化句子之間,看不懂嗎?看懂了還能叫“先鋒散文”?我將翻開古代的典籍抄一些奇聞軼事,掉書袋顯示知識淵博,發感慨模仿智者風度。舉目四望,寫散文的真是多如牛毛,影視明星、退休職員、出租車司機,我寫散文難道不是如魚得水、冷暖自知?
假如我再不能寫詩,我將去寫文學評論。活在這個世界上,免不了批評別人也被別人批評。固然有所謂“口不臧否人物”的名士風度,但玩弄一些青白眼之類的把戲,難道不是另一種更特殊的、更惡毒的臧否人物嗎?而且還玩出了千年的美名。贊美別人並不容易,但是,批評要擺脫“潑婦罵街”的低層次,更需要才華、需要智慧,當一個人以犀利的目光剝下我們的面具與畫皮、當一個人以理性的手術刀切開我們肉體裡的腫瘤,我們承認我們無比痛楚又無比暢快!古今中外那麼多作家那麼多作品,評說一番還不容易?對一部作品的肯定和否定,也不是偶爾的心血來潮,它源於內在的一切:審美觀念的差異,思想傾向的沖突,還有更難以解釋的趣味上的格格不入——你喜歡蘿卜我喜歡白菜,你喜歡喝酒我喜歡喝茶,你喜歡下圍棋他喜歡下象棋而我什麼棋也不下。看著你們?殺得難解難分就感到無限滑稽!我想,就是這根深蒂固的人性的不同,迫使一些熱愛文學或不太熱愛文學的人赤膊上陣,對一些作品指手畫腳一番。沒有人是完美的,每個作家都有各自的局限。浪漫主義嘲笑現實主義的庸俗,現實主義指責浪漫主義的空洞,現代主義拒絕后現代主義的“解構”,在具體的文學作品中確立一些經典的“標准與尺度”更是一種夢想,連作家之間的理解也顯得無比珍貴,因為他們在更多的情況下無法溝通、無法交流、無法欣賞:如托爾斯泰和莎士比亞、海明威和福克納、魯迅和梁實秋、張承志和王朔。
最后,還有“第三條道路”。假如我再不能寫詩,我將什麼也不寫,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偶爾在夢裡依稀可見當年的刀光劍影。記得魯迅在小說集《吶喊》自序裡說:“凡有一人的主張,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斗的,獨有叫喊於生人中,而生人並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的了,這是怎樣的悲哀呵,我於是以我所感到者為寂寞。”然而,我知道,這無法完成的詩已經戕害了我、扭曲了我。我可能變得平靜如死水,也可能變得不近人情﹔我可能變得寬宏大量,也可能變得尖酸刻薄,我將嘲笑那些繼續寫詩的人是白痴、是被時代拋棄的人。對著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的詩,我會居高臨下地,一邊慢悠悠地朝煙灰缸裡彈著煙灰一邊說:“寫這些無聊的東西干什麼,能發財嗎?有價值嗎?有意義嗎?你能寫過但丁、歌德嗎?能寫過莎士比亞嗎?你能寫過普希金惠特曼雪萊嗎?你能寫過艾略特龐德葉芝嗎?你能寫過屈原陶潛李白杜甫蘇東坡黃庭堅嗎?”當他低下頭默默無言,我的心中便充滿了卑鄙的快感。
金汝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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