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石山:寫《邊將》絲毫不敢馬虎 敘事語言的獨特讓它成為“好書”


2018年12月,我省著名作家韓石山的新作——長篇歷史小說《邊將》由河南文藝出版社出版。當月,《邊將》入選“文學好書榜”,該榜單由中國出版協會文學藝術出版工作委員會下屬40余家專業文學出版機構聯合推薦。
2019年4月,《邊將》入圍由中宣部出版局、中國圖書評論學會主辦的“2018中國好書”,是北方諸省唯一入圍的一部長篇小說。頒獎盛典於4月23日“世界讀書日”在央視一套黃金時間及央視十套播出,韓石山作為嘉賓受邀參加。
2019年4月,《邊將》二次加印。
2019年5月15日,“韓石山新作《邊將》研討會”在山西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舉行,來自社會各界的文化學者30余人參加了研討會。
長篇歷史小說《邊將》以明代為歷史背景,以北疆某重鎮為人物活動舞台,塑造了以杜如楨為代表的幾代將領的形象。作品涉及了明代北部邊疆的許多歷史大事,也展示了邊關民眾的日常生活場景,寫出了邊將們對國家的忠誠,也寫出了他們感情世界的純潔與堅毅。作品格調蒼涼而雄渾,文字精練清爽,既是一部動人心魄的戰爭畫卷,也是一部感人的愛情畫卷。
省作協副主席、《山西文學》月刊社主編魯順民評價《邊將》一書體現了作家的閱史之功,也體現了作家的閱世之功,“這部書不是一部簡單的歷史小說,如果你對作家本人的人生經歷有所了解的話,不妨將這部小說視作作家本人的‘身世之書’。這裡面不僅有作家幾十年的文史積累,更有作家幾十年的人生體驗積累”。
韓石山以小說成名后,又寫散文、文學評論,有“文壇刀客”之稱。近年來,他潛心現代文學研究,在現代作家傳記寫作方面成績斐然。那麼,多年來專注傳記寫作的韓石山先生,為何又寫起虛構的長篇歷史小說?《邊將》在創作過程中有哪些故事?來看山西晚報記者對韓石山先生的專訪。
創作:歷時多年,曾在北京租房寫作
山西晚報:您近年來潛心現代文學研究,在傳記寫作方面成績斐然。為何會筆鋒一轉,寫起了虛構的長篇歷史小說?
韓石山:能寫出這部小說,要感謝右玉縣文聯主席郭虎先生。大約是2008年,我剛退休,右玉縣政府有個計劃,就是找個作家,寫寫他們縣明代一個著名的邊關將領,名叫麻貴,父親和兩個哥哥也都是邊關將領。他一下子便想到我,來太原跟我談,起初沒有答應,再來,就動了心。
我已寫過三部人物傳記,體例各有不同。《李健吾傳》是常用的傳記體,以時間為經,以事件為緯,順序寫出人物的一生。《徐志摩傳》用的是紀傳體,等於是將傳主當作一個朝代來寫。《張頷傳》是訪談體,可說是別開生面。《麻貴將軍傳》若用小說體,也算是一種大膽的嘗試。我寫傳記都很慢,寫此書,看資料用了兩年,構思用了一年,寫作用了三年,到2015年年底終於完稿。我將《麻貴將軍傳》的打印本寄給郭虎先生,表示我已完成了縣上交給我的任務。同時說,這個構思是我的,我將以之寫一部純虛構的作品,又用了三年,終於完成了《邊將》這樣一部長篇歷史小說。
郭虎先生現在還是右玉縣文聯主席,前幾天(5月17日)我與河南文藝出版社的同志去右玉,還見到他,並由他組織在右玉也開了《邊將》座談會。
山西晚報:從《麻貴將軍傳》到《邊將》,可以說是用9年時間創作了一本書,真是下工夫了。
韓石山:從寫《麻貴將軍傳》到寫《邊將》,我都是認真對待的。我知道,這幾乎是我晚年最重要的一部作品,不敢有絲毫的馬虎,要寫出我的最高水平。所以一開始寫我就放棄了電腦,改用中性筆,在稿紙的背面,豎行書寫,圖的是對每個字都要掂量一下。用我家鄉的說法,就是書中的每一個字,都要在我手心裡“揉”。太原應酬多,干擾多,2016年夏天,我干脆搬到北京去寫。先住在兒子家,也不方便,在同一小區,租了個大房子,寬寬敞敞地寫。前兩年還會回太原避暑,后來夏天也在北京,直到《邊將》出了新版本才回來。
山西晚報:在《邊將》的創作過程中有令您難忘的事情嗎?
韓石山:我在文字上從來是很講究的,這次寫《邊將》還是露了怯。比如書中第306頁,引用了李白《襄陽歌》中的兩句:“落日欲沒峴山西,倒著接籬花下迷。”我手邊有鮮於樞的《李白襄陽歌帖》,那個籬字,確實上面是個竹字頭,我就這樣寫了,自認為不會有錯。河南文藝出版社這次安排了他們社裡最好的編輯、最好的校對,我的這種寫法編輯那裡已經過了,而到了校對那裡,他查了《李白詩集》,查了趙孟頫的字帖,証明這個籬字,上面是個“四”字。我看了,隻有苦笑,回復說,看來鮮於樞還是粗鄙了些。
作品:以戰爭為切入點寫人性
山西晚報:《邊將》的烽煙“燃”起於雁北大同右衛城,您能給具體介紹一下這部作品嗎?
韓石山:大同的右衛,從設立這個軍堡起,就是為了減緩蒙古人對大同的沖擊。而大同鎮的設立,一個重要功能,就是護衛京師的安全。可以說,明代嘉靖年間,隔上幾年,右衛就要遭受一次圍城之厄。最嚴重的是嘉靖三十六年冬到三十七年春的右衛保衛戰,圍城六個月,備受煎熬。在這次大戰中,麻貴兄弟都有突出的表現。小說就是從這場戰事寫起,中間摻和了杜如楨與寡嫂的戀情。后面的戰事,如牆子嶺大戰,都實有其事。最后寫到隆慶和議,更是明代中后期一個重要的歷史事件,這一事件使得明代從此之后西部邊疆沒有大的戰事發生。
山西晚報:書名為《邊將》,感覺這本書就是寫打仗的,戰爭場面會很多,其實不然,它也寫了愛情,而且還是主線,這樣創作的初衷是什麼?
韓石山:這部書從書名到章節名,都像是一部純戰爭題材的小說。書名不說了,看看前五章的章節名:《馬營河堡》《右衛城》《籌邊堂》《御河灣》《牆子嶺》,不是打仗,就是准備打仗。但實際上要是看了書,就會知道戰爭只是推動小說情節的進展,著力寫的乃是杜如楨與寡嫂的戀情。
我不寫小說差不多有30年了,但不等於沒有研讀的興趣。每年的“諾獎”頒布,我都要對當年獲獎作品做一番研究,看看當下世界小說的趨勢是什麼。比如某年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小說《我的名字叫紅》獲獎,我讓女兒為我買來中譯本,細細閱讀。《邊將》若只是打打殺殺,那是很無聊的。我要以戰爭為切入點、為素材,寫出人性的豐富與深刻。如此一來,這部小說,就不僅是一部東拼西殺的戰爭紀事,也是一幅情意纏綿的愛情畫卷。隻有這樣,才能看出我對小說的深度理解,也才能顯出我在小說寫作上的功力。
山西晚報:看過書后,發現不僅是在寫“邊將”,全書“邊”味十足,既有我們熟知的邊關、邊疆、邊寨、邊防、邊民,也有頗為新鮮的“邊”字組詞,如邊材、邊堡、邊鎮、邊兵、邊地、邊戲等等,這些都是怎樣構想出來的?
韓石山:從邊防安全上說,明代是個極為特殊的朝代。元蒙不是被消滅,而是退回他們的老家,仍然具有相當的實力,對朱明政權構成極大的威脅。也正因為這樣,永樂帝才將京師移到北京,形成了天子與群臣一起守邊的狀態。北部邊防上,從遼東到甘肅設有九鎮,實際上就是九個大軍區。其實,在邊防上進行的不全都是真正的戰爭。每遇到飢荒,草原上牛羊倒斃,人畜無食,一撥一撥的飢民便會呼嘯而來。不是要打仗分個勝負,而是為了異地就食,以圖生存。其凶悍較之正規軍隊,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不攻城略地而已。這也正是明代北部邊防多少年不得安寧的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因。天子守邊,大臣精通邊務,文人擅長邊策,於是便有了邊將、邊材、邊臣、邊策、邊堡這一系列的稱呼。就是我們說的萬裡長城,在那個年代,也不叫長城,而叫邊牆。
前幾天去右衛,才知道,那兒有一種雞,當地人叫邊雞,說是在邊牆兩邊放養,下的蛋油性特別大。
山西晚報:《邊將》裡人物眾多,您最想給讀者介紹的是哪一位?或者是哪幾位?讀者能從他們身上看到什麼?
韓石山:《邊將》一書將近50萬字,若說有個主題的話,就是男人怎樣才算個好男人,女人怎樣才算個好女人。因此我的筆力主要集中在男主人公杜如楨與女主人公王慕青身上。
杜如楨是個武將,按說該多寫他的謀略與勇毅,但實際上筆力最多的還是寫他的沉靜與寬宏。比如十二三歲的少年,別人在酒桌上羞辱他的祖父,他呢,既不當場反駁,也不是拂袖而去,而是將筷子並齊擺好,說聲諸位慢用,起身離去。后來李景德多次害他,真到了李犯下通虜大罪,注定要處分時,他只是輕聲說快回去銷差去吧。而寡嫂王慕青,在書中幾乎是我全力塑造的一個古代女性,愛自己的小叔子,不是佔有他,而是要成全,讓他建功立業,光耀門楣。丈夫戰死,婆母不知憐惜,反而是降罪於她,她也敢起來抗爭,且出語甚是狠毒,決不寬貸。這些,都是一個卓異女子的優秀品質。
山西晚報:書中一些人物的形象是否有您自己的影子?
韓石山:我的人生經歷很是簡單,小學念到大學,大學出來又到中學教書,一教就是十幾年。三十多歲才調到省作家協會,不管做什麼,真正的身份是專業作家。杜如楨的沉靜,也是我平生努力要做到的,可惜做不了那麼好。
山西晚報:《邊將》內文中的插圖,是山西版畫家吳臏為這本書量身打造的版畫作品,為什麼要在書中做這樣的安排?
韓石山:多年前,我看過吳臏的銅版畫展,非常喜愛。當時正在構思,還沒有動筆,我就想了一旦書成,而出版社又有做插圖的意向,我第一個要推薦吳臏先生。在山西,吳臏是個異常優秀的畫家,他為《邊將》做的插圖,確實增添了這本書的光彩,提高了這本書的品相。
獲獎:有點意外,因為敘事獨特吧
山西晚報:《邊將》一上市,便上了“文學好書榜”,之后又入圍“2018中國好書”,您認為作品被認同的原因是什麼?
韓石山:出版《邊將》對於我來說,不過是要展示一下自己這些年研究小說的收獲。獲獎我也有點意外,可能最主要的是因為敘事上的獨到之處吧。我曾在一篇文章裡說過,《邊將》這部小說是短篇的結構、中篇的節奏、長篇的氣勢。再就是,他們視為副線的愛情,我將之當作了主線,而將他人視為主線的戰事與政事,當作了副線。無論是主題的設定、材料的鋪陳,還是語言的展現,都有些不同尋常之處。這樣也就讓看慣了時下小說的評論家,有耳目一新之感吧。
山西晚報:得知《邊將》入圍“2018中國好書”時,是什麼心情?
韓石山:當然很高興,只是沒料到這麼快。《邊將》是2018年12月25日開印的,為的是趕上2019年1月中旬的北京書市,沒想到2月間,出版社就接到了入圍“2018中國好書”的通知。
山西晚報:能給講一下在央視參加頒獎盛典時的現場情況嗎?
韓石山:央視的頒獎盛典,並不是2019年4月23日當天錄制的,而是3月31日提前錄制的,這是可以理解的,總要留下后期制作的時間嘛。當時的場面,真的是讓人激動,白岩鬆和李璠的主持,都很成功。十多年前,我的《徐志摩傳》出版后,李璠曾與我在央視的“讀書時間”有過對談,這次近距離見了,感覺她的主持風格更加大氣。
山西晚報:書寫了四年,據說在出版過程中您還精益求精,修改了多次,為什麼這樣做?
韓石山:這是我晚年最下力氣的一部作品,我說過,此生有此作,足矣。可以說,送到出版社,他們認可后,我仍在精心地做著情節上的增補與調整。隻要一有機會就做這個工作,有時編輯都有點煩了,但她知道,我是真心想讓作品少些瑕疵,也就原諒我了。后來,書的編輯還有意給我創造個修改的機會。今年4月,《邊將》要增印,又作了一次細細的修訂。有些字句,在我手裡揉來揉去,真的能攥得出水來。要叫我說句實話,我最喜歡的不是故事,而是我在敘事語言上下的工夫。隻有它是獨特的,是我的。
未來:要寫一部《徐永昌將軍傳》
山西晚報:您畢業於山西大學歷史系,在歷史研究方面頗有心得,關於明代歷史的著述也頗豐,在寫《邊將》時有過瓶頸嗎?
韓石山:在前段時間山西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辦的校慶講座上,我說過,雖說多少年來我一直在從事文學創作,但從心性上說,我一直是個“潛伏”的歷史學者。比如1984年我到太原前后,正是中華書局陸續推出點校本《二十四史》的時候,當時出一套,我就買一套,有幾種沒有配齊,就買了第二次印刷的。搬過幾次家,我書房裡靠身邊的櫃子上面幾格,無論什麼時候擺的都是這套《二十四史》。寫《邊將》前,我的興趣在南北朝下延至隋唐,自從接受了“麻貴”這個寫作任務后,用了兩三年的時間惡補明史,尤其嘉(靖)隆(慶)萬(歷)三朝的正史與野史筆記。現在不好說什麼大話,敢說的是對這三朝的典章制度、人物掌故,心裡還是有底的。
山西晚報:作品對大同的民風民居,邊關的情態都有非常清楚的描述,這點是如何做到的?親自走訪過嗎?
韓石山:辦刊物那幾年,曾帶編輯去過右玉,郭虎先生也曾陪我們去過內蒙古的大草原,此前機關也組織我們去過包頭等地,對那邊的風土人情有些感性的了解。主要還是看書,隻有書中記載的才敢放手寫下。比如大同的“晾腳會”,就是在書上看到的,大同女子的品相則是從李漁的《閑情偶寄》上看到的。
山西晚報:未來還有寫作計劃嗎?
韓石山:在寫《邊將》期間,接受下一個任務,就是寫一部《徐永昌將軍傳》。此人是山西原平人,抗戰期間,一直擔任軍事委員會軍令部部長,抗戰勝利后,曾在東京灣的密蘇裡號軍艦上代表中國政府在日本投降書上簽字。徐永昌是個極有品格、又大有作為的山西人,目前材料搜集得差不多齊了,用上一兩年爭取寫出來。此后,就要真正進入休閑狀態了。
山西晚報記者 白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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