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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旭：孔祥毅先生留給我們的最后時光
2017年暮秋，五台山的深夜被涼氣籠罩著，我剛入住到台懷鎮的一家酒店，還未來得及坐下，就收到一條微信：“孔祥毅老師因病搶救無效去世，9月27日上午九點舉行追悼會”。我心頭一震，卻又難以置信。反復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由得淚涌出來。大約十幾分鐘后，我撥通了朋友的電話，再次確認這個不幸的事實。孔老師是恩師、是導師、是摯友。回想我與孔老師相識的二十余年，點點滴滴，殷殷教誨，不禁黯然神傷，而我和孔老師最后一次見面，仍歷歷在目，音容慈貌，猶在腦海。
受山西財經大學晉商研究院的委托，我謹以此為題，詳實回憶我與孔老師那天下午暢聊的歡快時光，以此紀念逝去的恩師。
那是在孔老師去世前四個月的一天，許久末見，因課題研究一事，想與孔老師商量。我與孔老師提前約好，下午三點前往孔老師家中，當時我並不知道孔老師身體狀況已經很嚴重了。到了家中，孔老師笑著走來說，我茶都給你沏好了。
我坐在沙發上，孔老師坐在一把椅子上，坐北朝南，身后是一個木雕屏風。孔老師一邊給我倒茶，一邊高興地說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前段時間我的文集出版了，這部書我得送你。再一個就是國家給我頒了一個“中國金融學科終身成就獎”的獎項。說著孔老師很興奮地去拿獎，我一看，也很震驚和興奮。
他說，劉鴻儒先生在頒獎會上談到，朱?基總理說清初劇壇上有兩位著名的劇作家洪升和孔尚任被稱為“南洪北孔”，今天我們有研究中國金融學的兩位代表，洪葭管和孔祥毅，也可稱為金融界的“南洪北孔”。我說，這個稱呼您當之無愧，我看過洪先生的作品，深受啟發，兩位先生都是金融學研究領域的翹楚。但您所處的氛圍與洪先生相比，有很大的優勢。因為從中國古代最早的青銅鑄幣到近代被稱為中國銀行業鼻祖的晉商票號，都誕生在山西，這是一套非常完整的金融史。身處這個環境就注定了您是拿實物資料去考証，去完成您一生的研究，是真真正正的實力派。
孔老師很高興，他說，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說，一直以來，我有個想法想和您交流一下，也想就此申報相關的課題。我跟大部分學者研究的方向大致相同，但是角度不同。哪裡不同？孔老師問道。我說，現在絕大多數研究晉商的學者們，大多就商言商。比如，大家都熟悉的一句話，晉商500年經久不衰，是因為誠信、以義制利和節儉精神。對此我持不同觀點，這些精神是優秀商人應具備的素養，不是根本的立身之道。如果這樣一直講下去，會對晉商的智慧和信用，幾千年來晉文化的不斷進步和創新的傳承有所損失。為什麼呢？
說到商人精神，我想說，這些精神，徽商、閩商、浙商、陝商等，他們難道不具備嗎？商人要立商，誠信是必須具備的、共同的商業道德，是商人應該奉行的，最基本的道德和素質。可大家一直講因為誠信、因為節儉、因為以義制利成就了晉商，便很難說服眾人。晉商文化的精髓到底體現在什麼地方？它真正的魂是什麼？是什麼支撐它幾百年的經久不衰？我認為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是不足以支撐它的。孔老師很興奮，“你這個觀點很新穎，那究竟什麼來支撐呢？”
我說，我認為是山西的民間金融，且是山西不斷創新的民間金融來支撐。《易·系辭下》載：“包氏沒，神農氏作……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這是在幾千年前的炎帝時期，山西的晉南地區已經開始商品交易。既是交易，一定存在數量、價值等的比較。這個模式會促使當時的商品交易者去思考、創造交易工具，慢慢形成金融貨幣的雛形。山西保德銅貝幣是目前發現的最早的青銅鑄幣。
當然，在鑄幣之前，貝幣的使用就已延續了很長時間。天然貝幣和銅鑄貝幣有本質上的不同，這是文明演進的過程，是一個創新的過程。既如此，那山西的商人們至少從第一枚鑄幣起，就開始有了金融創新。后來出現的當鋪，雖談不上是晉商的創新，但是當鋪在發展到頂峰之際，山西經營的當鋪在全國佔四分之一。說明山西商人善於走金融與商業融合發展的路子。
而后的錢鋪、錢庄、銀號、錢號、帳局、印局、票號等金融機構，以及壽陽克錢、匯通天下的票號匯票等，這一系列無論是大、中、小型的金融機構創新和金融工具創新，均與商業的發展密不可分，互相融合。這從我收藏的數千件晉商遺存史料中有充分顯示。系列連續不斷的金融創新支撐了晉商的發展，豐富了晉文化的內涵。票號不是憑空而降的，是在一步步的金融創新發展中最終誕生，並成為中國銀行業鼻祖，中國銀行業雛形的，這才是符合邏輯的。
我講到這兒的時候，孔老師很激動地站起來徘徊，突然說道：陳旭，我搞了一輩子的金融研究，也搞了一輩子晉商文化的研究，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這個想法太好了，這個要盡快立一個課題，要考慮怎麼立。我的想法得到了孔老師的認可和支持，倍感責任重大。我說：孔老師，我想請您主持，在立項前，召開一個座談會。孔老師不假思索地答復：可以，你計劃什麼時候召開？我說近期。阿姨在對面房間聽到了孔老師要主持這個座談會的時候，立即應聲說：你不可以。
時光飛轉，五點多了，期間阿姨曾多次過來關切，但孔老師依然興致不減。之后阿姨又阻止了孔老師搬箱子的舉動，阿姨把沉重的書箱搬開，將孔老師的《孔祥毅文集》和裝幀精致的《清代道光朝票據發行流通之論爭》送給我。我捧著孔老師一生用文字打造的、沉重的金融文化和思想，一時，我想跪拜恩師，恩師啊，這才是一位學者的追求和精神，它金燦燦的光芒，照亮著跟隨您足跡的，千千萬萬個弟子們的方向。
▲《清代道光朝票據發行流通之論爭》冊頁
▲陳旭與孔祥毅先生（左）
臨別，孔老師和我自拍留念，他坐著，我倚著他，二十余年來這短暫的時光，竟由一張照片定格了我們的永別！
看著這張照片，回想我與孔老師的點滴往昔，竟眼眶濕潤。記起2006年9月的一天，也是這樣坐著，我將我的一本道光十九年的日升昌匯兌總賬拿給他看，請他寫評語。他詳細看后也很激動，說，這是我研究晉商票號歷史，迄今看到最早的史料遺存，太珍貴了。
▲日升昌道光十九年匯兌總賬
▲孔祥毅教授評述手稿
孔祥毅教授在評述《日升昌“現銀會票賬”》留下的手稿中寫道：陳旭先生收藏的這本清代賬冊，據賬內記載人名、時間、分號與內容，當為山西平遙“日升昌票號”總號各地往來總賬中京師、涇陽、蘇州、楊州分號現銀往來賬。傳山西票號當年記賬結賬習慣系每年十月底結清全年收支，臘月向東家報告全年經營情況，此賬起於道光十九年十一月，止於道光二十年十月，証實了這一史實。票號的會計核算使用龍門賬，此賬乃根據流水賬整理出的收繳賬，擬與存該賬合龍門。故這冊少見的票號賬本，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山西票號的會計核算方法與“日升昌票號”在道光年間的業務狀況。
孔老師一再問我，可否將此賬簿拍照，留一些資料。我笑著回復孔老師說，賬本放您這裡，您想怎麼處理都可以。他一再表示，我們要遵守規則，我只是拍幾張，以后做參考，等你著作出版后我再引用。
孔老師是一位嚴謹的學者、教授、博導、大學領導，他高尚的品格和師德無處不展現著“為人師表”的風范！他是我們敬仰的老師，是我永遠的恩師！在這條路上，孔老師給予我的指點、幫助和教導，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我們今天懷念、追憶孔老師，是為了更好地傳承他的思想，傳承他研究晉商、研究中國金融文化的精髓，傳承他給予我們的種種啟發與指導之教言，並將它留給后人做指路明燈。
（陳旭，著名金融史及晉商研究學者、收藏家、非遺傳承人）
『注釋』
保德銅貝幣：是中國最早的金屬鑄幣，號稱中國青銅鑄幣之鼻祖，是中華5000年文化錢幣之濫觴。1971年出土於山西省保德縣林遮峪村的商墓中，故習稱“保德銅貝”，距今有3000年歷史。當時出土109枚，全部收藏於山西省博物館。
帳局：亦名帳庄，是為工商鋪戶服務的，兼向官吏放賬的金融組織。它通過辦理存款和放款業務，集中和分配資金，在借貸與貸者之間起著信用中介的作用。
印局：指印局作為付款人承兌做小生意的商人之票據，並擔保蓋章，以融信的方式融資，以方便其在商業領域的購銷活動。印局是發放小額貸款的民間借貸機構，其票據類似於現在的銀行承兌匯票。
克錢：又稱克兌，客錢，是清代壽陽商人為了將客商的資金留在本地，而獨創的一種“理財”與“活期存款”相結合的金融產品。克錢(客錢)有三個特點：第一，客錢存款,享受復利利息﹔第二,客錢存款，存款人隨時可以提取，第三，客錢存款，存款人可以隨時用於轉賬結算﹔第四，客錢存款不受存款期限限制，可以直接用於支付本地購買商品,沖銷存款。壽陽克錢是壽陽縣的一種信用貨幣，為山西壽陽商人所獨創和利用，19世紀到20世紀20年代末，流行了一個多世紀,對當地商業發展起到了很大的促進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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