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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醫說事——一個醫務工作者眼中的人間事
當你凝視深淵時
張昱不是第一次來醫院皮膚科了，最初來的時候，是因為渾身都是莫名的小紅點。醫生初步診斷是接觸性皮炎，給開了點軟膏，但一個多月過去，這個身高1.8米，長得方方正正非常排場的小伙子不但不見好，反而越來越嚴重，小紅點慢慢擴散成紅斑，有的地方還出現了水?和壞死，指甲也變得又脆又薄，其中兩個干脆脫落了，露出鮮紅的血肉。醫生擔心是紅斑狼瘡，但紅斑的形狀又不是紅斑狼瘡特有的蝶形、盤狀紅斑。
就診過程中，皮膚科醫生注意到張昱一直在咳嗽，問他什麼時候有這症狀，張昱說起疹子沒幾天就開始咳嗽，估計是感冒了，一直好不了。會不會是系統性紅斑狼瘡？那就先做個血、尿的定量分析吧。
結果出來后，醫生問張昱，你做什麼工作的？張昱說無業在家。那最近有沒有接觸過百草枯？張昱反問，百草枯是啥？醫生說，我懷疑你這是百草枯中毒，一種劇毒農藥。進一步檢查后，醫生確定，張昱是百草枯中毒，做個肺部CT去吧，結果是整個肺已經嚴重纖維化。醫生讓張昱趕緊轉急診，這病不好看，隨時要命。
到了急診，劉主任讓他趕緊通知家屬，並重新抽血、留尿作毒物鑒定，最終毒物鑒定顯示確實是百草枯中毒。
問題是，毒物來源是哪裡？病人沒有接觸史，像張昱這種極度配合的病人，又不像是要自殺的人，洗胃后從胃液裡也沒有檢測出百草枯殘留，但血液中百草枯殘留出奇地高。正在疑惑的時候，張昱的妻子李晴來到了急診，一個皮膚白皙、面目清秀的女子。劉主任心想，這女人真可憐，年紀輕輕就要經歷喪夫之痛了。因為百草枯中毒，前期都看似活蹦亂跳，但大多呈漸進式發展，三天內肺、腎、肝、心臟等臟器就會相繼出現損害，七天內出現肝功能異常等肝損害表現，甚至出現肝壞死。最后，會出現遲發性肺纖維化，由呼吸衰竭而致死。而張昱來醫院的時候，已經出現了肺纖維化，最好的估計也就是三五天的時間了。
在向家屬交代病情的時候，李晴問劉主任還有什麼辦法沒有？但有一絲希望，他們就一定不會放棄。劉主任說，依現在的病情，隻有一條路可以走，就是肺移植，但2017年全國見報道的肺移植僅200例，一例手術下來不僅要100萬，並且還要等合適的肺源，怕是來不及了。李晴表示，錢她可以想辦法籌，請主任一定幫忙聯系合適的肺源。但一個問題一直縈繞在劉主任心間，夫妻雙方都是生活在城市，也不在化工廠或者農業部門工作，照理說應該沒有接觸百草枯的機會，張昱為什麼會百草枯中毒？並且完全符合經皮慢性中毒的症狀。這個看似急切的妻子，不一定那麼簡單。劉主任選擇了報警。
警方介入后，一切就簡單了，在張昱租房的淋浴水箱裡發現了百草枯殘留，並且在衛生間櫃子裡發現了被撕掉標簽的百草枯空瓶，所有証據都指向了張昱的妻子李晴。
后來，從警察那兒得知，夫妻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又從農村一起到城市打拼。但張昱不僅好吃懶做，還有賭博惡習，每每輸錢后便喝酒，喝酒后便回來打老婆。為了自己的惡習，張昱居然打著老婆去賣淫。李晴幾次想離開，他又威脅說膽敢離開，就找她的家人報復。李晴就找來百草枯，每天加幾滴在淋浴水箱裡，長達幾個月之久。
住院的第三天，張昱死了，死於呼吸衰竭，他死的時候，會想起什麼？是“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還是“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
我想起了尼採那句，當你凝視著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王繼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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