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詩經—— 一個媒體人對《詩經》的解讀
隰有樹檖:未見君子 忘我實多


之前說到菜,十字花科,是人類最多採集種養的品種﹔說到果樹,那薔薇科,則是人類近乎死磕的對象了。在那段著名的相聲繞口令裡——蘋果桃子柿子石榴李子栗子梨,七種常見果子,除了柿科的柿子、石榴科的石榴、殼斗科的栗子,其他四種都屬於薔薇科的大家族,跟常見水果、漿果中的比例差不離。不過,今天要死磕的,還在梨屬,“似梨而實小,酢可食”之豆梨。
還是先讀讀詩,讓文本和自然融通起來。《秦風·晨風》,是這樣的:
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苞櫟,隰有六駁。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苞棣,隰有樹檖。未見君子,憂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方玉潤在《詩經原始》裡說這首詩乏善可陳,所以連解釋都懶得解釋。反倒是朱熹,《詩集傳》裡表明與《毛詩序》那套“刺康公”截然不同的意見,說這是婦人之歌,而且舉了《扊?歌》為例。所謂《扊?歌》,扊(讀如言)?(讀如移)就是門閂,后來流傳嫌這倆字麻煩,直接稱之《五羊皮歌》,歌辭曰,“百裡奚,五羊皮!憶別時,烹伏雌,舂黃齏,炊扊?。今日富貴忘我為?百裡奚,五羊皮,父梁肉,子啼飢。夫文繡,妻浣衣。嗟乎!富貴忘我為?”這樣貼合人性的解釋,自然成了后來的主流解釋,跟《四書集注》一樣,不可更易。
“山有某,隰有某”,后來認為當時唱情歌,這是慣用套路之一。“山有苞棣,隰有樹檖”,也不例外,“山上有凌寒傲立的唐棣,谷中有花嬌枝嫩的豆梨,沒有見到你,心裡實在郁結,怎麼了怎麼了,一定是把我深深地忘記”。苞,是茂盛的樣子。別的不說,唐棣跟豆梨,還真有點夫妻相。《中國常見植物野外識別手冊——古田山冊》,豆梨的條目下,列了兩個相似種,一個是湖北海棠,一個是光萼海棠,隻看名字就知道,果實一定小巧玲瓏﹔唐棣即郁李,果實同樣,“似李而小”,而且同為薔薇科的兄弟姐妹,枝葉也還近似。
《中國常見植物野外識別手冊》《古田山冊》裡有豆梨,生境這麼描述,廣泛生於山地丘陵的次生林中,陽生﹔杜梨,或棠梨,在《北京冊》裡,生境為“產於各區山地。生於山坡或溝谷林中,常見”。跟開頭說的一樣,文字上看差別並不大,但一個在江浙皖閩,一個在京津山陝,即便三千年前的氣候跟今天有極大變化,應該也仍可劃到南北不同兩域的風物之列。這樣的對比之下,聯想《山東冊》裡的郁李,山東、山陝的漢子,吳儂軟語的妹子,這才有那種情深深雨濛濛的纏綿悱惻,是吧?
未見君子,忘我實多。之所以相忘,有時候,並不是感情從熾烈變得淡薄,更多是慣常的一米一飯、一針一線,生出一磕一碰、一硌一澀。豆梨,藏在汗牛充棟的文獻和萬木蔥茂的群山間,甚而因為方玉潤說的“無甚精義”,化用不多,傳誦少見,幾乎沉潛到時間涌動不息的暗流深處。直到19世紀下半葉,巴黎自然博物館植物園主任迪賽森(J.Deaisne),這個用新建立的自然科學標准來衡量全世界物種的“西方科學家”之一,發現了這個“新物種”,用同樣古老卻來自地中海沿岸的拉丁文,給了它授予一個新名。從此,豆梨,Pyrus calleryana,名列植物學名錄,甚至比本屬的梨更受世界關注,英國出版商DK《自然珍藏圖鑒——樹》也把其列入具有普遍性的全球500種植物之一。
未見君子,如何如何?是呵,植物的遭遇與人略同,尤其女性近代以來的命運。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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