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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的風像烤過的浪，拍打著每一張臉孔。
父親穿一件黑色的背心、短褲，盤腿坐在電視機前，就著瓷杯吃綠豆冰棍兒，冰水滴答滴答流到杯子裡﹔吃完一根，又從冰箱裡拿出一根，貪吃的樣子像個孩子。山裡去住兩天吧，他說，這天真是熱死了。
通往五彩河的路彎彎曲曲，越往山下走，樹、草就越青蔥、越茂密。車子穿行其間，猶如滑行在厚厚的綠毯子上。燥熱的風似乎被一層層冰鎮過，到了山底，打開車窗，涼爽的風呼呼地灌進來。閉上眼睛，聽呼呼的風吹、聽林間鳥雀的鳴叫，心情先就愉悅起來。
這是一條幽靜的河，掩藏在密密的綠樹之中，河的兩岸，布滿了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石頭，大的氣勢磅礡、鬼斧神工﹔小的神形逼真、活潑可愛，不同的色彩隨機組合、不同的線條隨性勾勒、不同的石珠隨意點綴，看似自由無序，卻蘊含著無限的韻律美，那麼地和諧、流暢、美妙以及精確！它們絲般光滑抑或蜂窩樣粗礪的質感，或臥或坐或倚或矗立或凌空，鋪排了一場石的盛宴，我在這場盛宴中踟躕，久久無法挪開眼睛﹔我拿雙手輕輕前去觸摸，像撫摸我心愛的花裙。你看！那像珠帘一樣挂在石壁上的秀美，那深深淺淺五彩漸變條紋的裙裾，那像刀劈一樣夾著一株瘦削綠樹的巨型紅砂石……每一塊石頭都是上天的造化，他們或許從遙遠的天庭而來，公子、小姐、家仆、孩童，帶著面包、書本、枕頭，稚拙的小豬、小魚、兔子、烏龜、駱駝、獅子和水牛……他們在藍天碧樹掩映下的河邊玩耍，忘記了回家。
河裡水流不大，卻很清澈，順著石道蜿蜒而下，日夜浸淫陪伴著這些上天的尤物，生生不息。我們在河岸行走，每一塊石頭都在向我們招手。我們繼續往前走，像掰玉米棒子的猴子，猶豫著該在哪裡停下來。
我們終於停了下來，因為我們實在不知道哪裡更美。它只是八月五彩河的一個片段，一堆巨型的石頭凌空在河面上，隔開其它的來者。河水從石下淌出，又遇一堆亂石，不能暢快地流出去，形成一片水窪。站在水邊兩頭望，河道像舊時女子織布時手裡的梭，又像是一隻小船，藍天、綠樹、石頭、河流，輕柔地包裹著我們，仿佛一個秘密的世外桃源，望不見來路，也望不見去處。我們就在這秘密的世外桃源裡流連嬉戲，父親和母親在岸邊樹蔭下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和那些天庭裡來的公子、小姐、小豬、小魚們一起涼爽地看著我們——幾個玩瘋了的孩子。
遠處的樹上有知了在叫、水面的上空有蜻蜓在飛﹔貼近水面的地方，浮游著一些列隊整齊的“小虫”，細長的肢體撥動水面，蹦?著前行。它是那麼小！水波漾開的時候才感覺到它的存在，它不停歇的蹦?讓我眼花繚亂，走近水面看半天也沒弄清楚它究竟有幾條胳膊幾條腿，也許是蜻蜓的幼崽？還沒學會飛，正在水面上努力著爬呢，彼岸那麼遙遠。
空谷裡一片安靜，一切都在這安靜中有秩序地生長和運行。清涼的山風將綠樹的影子吹落水中，陽光照在水面上，泛著綠色的光。小侄女和我忙碌地在布滿鵝卵石的河床上跳來跳去，興奮地揀拾水底漂亮的小石子、追逐成群的小魚和“蜻蜓的幼崽”、拿喝光的飲料瓶子捉魚、迷戀墨綠的水草和青苔……不時的尖叫聲抖落在河灘的上空。此時此刻，我只是她的小伙伴。我們的尖叫聲吸引了她一臉嚴謹的姑父也丟掉魚竿，脫鞋下水來一起捉魚！他的腰彎下去，河水漫過他的褲腿……
光腳在河裡行走，腳下的石子讓我們跌跌撞撞、驚叫連連。褲腿擼起來、掉下去，濕漉漉的了，索性不再管它。小小的魚像蝦米，在水裡游來游去，倏忽間游到水草裡去了。滑溜溜的水草密密匝匝地在水底悄悄地等待，和小魚一起偷窺著我們人仰馬翻﹔我們沒有讓它們得逞，我們東倒西歪地走上岸去，岸上有鬆軟的沙灘。把腳埋在濕熱的沙堆裡，光腳在沙灘上踩來踩去，或是在清澈的水邊玩流沙，看沙丘的弧線在水中慢慢地、優雅地下沉，掬起來、滑下去，掬起來、滑下去……干淨的流沙和肌膚親密接觸，芝麻開門一樣打開了大自然的密碼。它不是一個天地間的靜物，它仿佛有了生命，我們相親相愛、竊竊私語，不肯分離。
橫河鎮在大山的深處，五彩河只是這座小鎮的一個片段，即便是一個片段——也已經讓我們流連忘返了。我甚至認真地去詢問鎮子裡的人，如何在附近的村庄買一處石頭房子，門口有樹、有菜畦和小溪。我不知道我是否會真的在這裡住下來，和夜晚清冷的月光、蛙聲、爬虫、蚊子做伴。也許和梭羅一樣，我只是想在這裡嘗試一種極簡的生活方式，在兩年零兩個月后離開﹔但我顯然是喜歡這裡的。父親也喜歡，他要在涼爽的山風裡住下來。
太陽在西邊開始黯淡，河道上依然有來來往往的游人，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他們都在這條梭一樣的河道上揮洒著熱情，也享受著大自然的熱情﹔他們也流連忘返，這讓我深深地感到奇怪。在人類的社會活動中，能讓各色人等都真正喜歡的事物，還真是鳳毛麟角呢！但在大自然面前，人們卻表現出了空前一致的熱愛。梭羅在《瓦爾登湖》中寫著：“我腳下所踩的大地並非死的、惰性的物質﹔它是一個身體，有著精神，是有機的，隨著精神的影響而流動。”萬物有靈，就連瓦爾登湖上的冰裂，也是冰塊的咳嗽聲﹔而我們的手掌，不也像張開的有葉片和葉脈的棕櫚葉嗎？自然和人類在身體和精神方面都存在著交感，我們和大自然親近，就像在和一個無比純潔和真誠的人對話。“在任何大自然的事物中，都能找出最甜蜜溫柔、最天真和鼓舞人的伴侶，即使是對於憤世嫉俗的可憐人和最最憂悒的人也是一樣。隻要生活在大自然當中而還有覺知的話，便不可能有很陰郁的憂慮。”在梭羅的這些描述中，我似乎觸碰到了答案。超驗主義思想，也許很早就根植於我們浩瀚的阿賴耶識之中。冥冥中，我們來了。
那年來五彩河，也是蟬鳴的季節。當我再次來到它的身邊，我幾乎也要問了：“五彩河，是你嗎？”
張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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