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元一代蒙古人入主中原長達100年,河東各地也留下過蒙元時代的諸多遺跡。直至今天,一些地方還保留有不少蒙古語地名。
2004年我寫過一篇小文章,說的是臨猗縣閻家庄鄉南王村,當地人呼作“那兒卓naerbfo”。“卓”是“庄”的俗讀,“那兒”是蒙古語“淖兒nur”的對音,漢語的意思是“湖泊”。另據方志記載,該村還有一個名字叫“王家胡同”,而這“胡同xutuok”一詞也是蒙古語“池泊”“水井”的意思。可能由於當時村裡蓄有大池泊積水,所以人們給它起了個蒙古語名字,叫“淖兒庄”,也就是漢語所說的“泊池庄”,口語音轉為“那兒卓”。文章曾得著名女真學、蒙古史專家金啟孮先生首肯。
就在那個時候,我還注意到萬榮縣的一個村名,即三文鄉的“生番村”(又名文村庄)。“生番”是明清以來漢族對少數民族的稱呼,如清魏源的《聖武記》:“惟涼山內生番,多不火食。”《清史稿·穆宗本紀》:“日本兵船抵台灣登岸,與生番尋舋。”前者指彝族同胞,后者指高山族同胞。由於這個原因,我懷疑這裡曾有蒙古族或其他少數民族居住。但問過幾位當地人,都不清楚。
去年在市裡搞地名普查,4月底的一天,萬榮縣地名文化專家解放先生忽然打來電話,說《東文村志》記載,本村一位解放前在蒲?中學上過學的老教師講,他看到過村裡早年間一塊石碑,上面記載說:文村在元代時候村名叫“文也那”,是蒙古語。但不知道這“文也那”是什麼意思。還說,村民傳說當年村裡曾住過蒙古人。這個說法不經意間証實了我先前對“生番”村名的推測。我說:村民的說法有道理,“文村”很可能是個蒙古語地名。又問:當地還有沒有其他關於蒙古語地名的說法?他回答說,不遠處有個“烏蘇村”,村裡有人說是姓烏的和姓蘇的最先住在這裡,但本縣文化學者陳振民說“烏蘇”是蒙古語“水”的意思。不知何者為是。我說,陳先生的說法是對的,“水”在蒙古語中呼作us,漢語對音有烏蘇、烏素、五素、吾素、勿素等多種寫法,還有單譯作“素”的。內蒙古有個“毛烏素沙漠”,“毛烏素”蒙古語就是“水質不佳”的意思。
但是,“文也那”在蒙古語裡究竟是什麼含義,我一時還弄不清楚。當時想到了兩個與它讀音相近的名詞,一個是奧地利首都叫“維也納”,與“文也那”讀音相似。但那是印歐語系詞匯,而蒙古語則屬阿爾泰語系,兩者對不上卯。另一個是“維那”“都維那”,這是個佛教詞語,指寺院裡管理僧眾事務的一種僧職。古代許多寺廟裡碑刻上都有“維那”“都維那”的名字。然而當地村民言之鑿鑿,是村名不是人名,是“文也那”不是“維那”,是蒙古語不是梵語,故這個詞語也被我排除了。於是暫時存疑待考。
其實關於“文村”的村名,我在此前是留意過的。2010年,一位家在文村的朋友要嫁閨女,請我寫一篇“之子於歸”的文章。當時我就打聽過“文村”村名的來歷,結果仍不得要領。於是隻好“望‘文’生訓”,寫了幾句“十裡文村文脈長”之類的話,現在看來似乎有點“‘文’不對題”了。但從那時開始,“文村”這個地名已經在我腦子裡挂了號。
后來我查閱了有關資料,認定“文也那”這個村名應當和它所處地理位置有關。文村是個山區鄉鎮,地處稷王山西麓,海拔較高,境內滿是溝壑,屬於台?地帶。有東文、西文、南文三個“文村”,俗呼“十裡文村”,現在稱作“三文鄉”。以地理狀貌來看,“文也那”有可能是蒙古語“山”的對音,也有可能是“高”的意思。經過反復比較,最后我鎖定了后者。查閱資料,蒙古語“高、高地”拉丁文轉寫有vendver、undur等不同寫法(ve是用雙字母拼寫的一個蒙古語短元音)﹔漢語對音譯作溫都爾、文得爾、文都爾等。這裡vendver和undur的詞頭ven和un,用漢語譯作一個音節,即是“文”﹔譯作兩個音節,即是“文那”﹔譯作三個音節,即是“文也那”。所以從讀音對應來看,這是完全相符的。另據《東文村志》記載,古代村裡有座大廟,人們呼作“高廟”,廟中舞台東側還有一通記載元代“重建高廟”的石碑。無獨有偶。永濟市高寺村古代也有一座寺,因建在栲栳台?邊緣上,地勢很高,當地人呼作“高寺”,蒙古語則稱作“文納寺”。這裡的“文納”音義皆等同於“文那”(不是僧寺裡的“維wei那”),如上所述,它也是蒙古語“高”的意思﹔是ven、un又一種漢譯寫法。永濟“寺以‘高’名”與萬榮“廟以‘高’名”的巧合,進一步証實了“文也那”是蒙古語地名,也說明了蒙古語地名在當地存在有普遍性。因此,我的結論是:“文村”和“文也那(村)”,就是漢語“高村”的意思,甚或也可以稱作“高廟村”。
時日匆匆,轉眼又是一年。
今年4月8日我在外地,解放先生又打電話來提出一個新問題。說是《縣志》記載,明朝初年,萬泉縣老城附近有個“把婁裡”,下轄熟裡、廟后、上橋頭、下橋頭、西丁等5個村庄。不知“把婁”兩個字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也是蒙古語?我說這完全可能。第一,萬泉在元代是個縣城,按照元代的官制,縣上的達魯花赤(掌印官)必須由蒙古人擔任,故縣城一定住有蒙古人。第二,附近已有“烏蘇”“文村”等幾個蒙古語地名,說明元代人們為當地村落起蒙古語名字是有先例的。
但是“把婁”與漢語對應的是哪一個詞語呢?
回到運城后,我查閱了相關資料,首先確認“把婁”兩個字是表音的,須從音讀入手來破解它。但蒙語和漢語分屬於阿爾泰語系和漢藏語系,加上方音和譯者口語的個體差異,一個蒙古語詞往往會有幾種甚至十幾種漢語譯寫方式(例如關於“泉”“井”等常用地名字,漢語譯法各自都有十八九種之多)。因此蒙漢語對音不可能是音節聲韻的完全對應,重點要看主要音節以及聲部。此外,當然還須重視當地的地理及歷史人文狀況,因為地名往往是一個地方地理狀貌以及人文信息的反映。
根據以上原則,經過比較識別,我認為“把婁balou”對應的蒙古語詞語應當是“barun西、右”﹔“把婁裡”是“(城)西裡”或“(城)右裡”的意思。理由是:
第一,地理位置吻合。從地圖上看,“把婁裡”所轄的5個村子熟裡村、廟后村、上橋頭村、下橋頭村、西丁村,都在萬泉縣城西邊或右側,故稱這一大片村落為“(城)西裡”或“(城)右裡”名副其實。
第二,讀音吻合。蒙古語稱西邊、右側為barun。由於漢語中隻有邊音l,沒有顫音r(相當於俄語裡的p音),因此人們常將r讀作l音,漢語對音有的也就譯作了“巴倫”甚至“巴隆”“巴楞”等。而“巴倫balun”和“把婁balou”之間不過是一音之轉。雙方不僅第一個音節ba是相同的,第二個音節的聲母l也是相同的。加上人們口語常將n尾音磨損、淡化(如將熱氣熏xun了呼作xu了,棉mian花呼作mia花),lun(倫)音也就變成了lu(陸)。當地方言又時常將lu與lou混讀,將“平陸lu縣”呼作“平婁lou縣”。這樣,在萬榮人的口語中,蒙古語barun(口語作balu (n)),就與“balou”幾乎沒有差別,故將其譯作“把婁”是完全合理的。
第三,符合蒙古人命名的習慣。許多蒙古語地名都是以方位來命名,今天內蒙古自治區共設有51個旗,其中就有24個有“前后、左右”的方位標識。如烏拉特前旗、烏拉特后旗,杭錦前旗、杭錦后旗,鄂托克前旗、鄂托克后旗﹔阿拉善左旗、阿拉善右旗,土默特左旗、土默特右旗,巴林左旗、巴林右旗等等。蒙古語稱南方與前方為omon,北方與后方為ar﹔東邊與左邊皆稱作jun,西邊與右邊皆稱作barun。所以元代蒙古人將萬泉城西這5個聚落命名為“把婁barun裡”,既可稱作“(城)西裡”,亦可呼作“(城)右裡”。
據此,我們初步可以確定的萬榮縣境內蒙語地名有三處,一個叫“文村”,是“高村”的意思﹔一個叫“把婁裡”,是“(城)西裡”的意思﹔還有一個“烏蘇村”,是“水”的意思。
此外,還有兩個村庄因元代駐有蒙古人或色目人而得名。一個是“生番村”,前面已經說過。新修《萬榮縣志》改作“生蕃村”,釋為“盼望草木繁盛,五谷豐登,村富民殷”,亦合“雅馴”的原則。另一個是“胡村”,由解放先生提出,此說有一定道理。因為“胡”也是歷史上對少數民族的稱呼,且該村既無胡姓人家而又與駐過蒙古人的“烏蘇村”相毗鄰。
今天,除“把婁裡”已不存在外,其余幾個村名都被保留下來。這是地名文化一份珍貴遺存,對研究元代歷史和地方文化都是有助益的。
王雪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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