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后晌了,天還是那麼藍,干淨得沒有一絲雲彩,鳥雀不時傳來“嘰嘰喳喳”的叫聲。我環顧四周,整潔的院子,鈷藍色的雕花窗子已褪去了往日的光彩,淡淡的,反而透著一種安靜的氣息,老舊的木門像個木訥的老者,滿臉老態,忠誠而順從地立在那裡。
我就坐在他的對面,低矮的圓形桌子上放著剛沏好的茶,熱氣裊娜而上,我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此時,有風刮過,將門框邊耷拉下的淡粉色的門帘一遍遍撩起,我明顯感覺到了涼意,往緊裹了裹身上的外套,但還是無法抵擋地打了幾個寒顫。我盡量控制著不讓寒冷表現得更明顯,不願意打斷他澎湃而又深情的敘述。
他指著東面高大的夯土牆說,它就是古城牆,而我又能為它做什麼呢?最多就是用石頭包起來,然后看著它。我們盡力宣傳著不讓人們再賣掉那些舊城磚,不再把土推下墊牲口圈,這些年,我們也把這裡的山川大地都走遍了,隻要有一點影跡,就會反復去考証。
古老的城牆上爬滿了荒草,經歷了一個冬天的嚴寒,依然挺著干枯的身子不願臣服,不曾倒下。我已經不能准確表達此時的一番心境,是初春的這一番悲壯撞疼了我的心?還是對面這位老人讓我生起了一種具體而真實的感動?
那一刻,我深深地明白,這個被叫做北樓口的村子絕不能一筆帶過,這裡的山川樹木都長滿了故事,被時間沖散的碎片迫不及待等著我把它們縫合,渴望著我把它們帶回家。
這位老人叫常亮,此次我是慕名而來,早就聽說他是一位傳奇老人,他的故事被人們津津樂道著。他的大半生走遍了雁門關外,做過教師,當過宣傳干事,輾轉山西人民廣播電台,在雁北記者站、大同記者站、朔州記者站等當站長,在退休之后放棄了大城市的優越生活而獨身返回農村研究家鄉歷史。
剛來時,我就先進了他的屋子。炕上堆了厚厚一長摞書,后炕的行李隻卷起了被子,間隙還有許多瑣瑣碎碎我讀不起來的東西散漫地各居一隅,地上有一個長方形桌子放著亂七八糟的日常用品,幾個大小不同的葫蘆不協調地擠在那裡。可能因為屋內堆積的東西過多,所以光線很暗。
我感覺到這個屋子中的所有東西都有一番尊嚴,沒有厚此薄彼,都各安其事,主人給了它們相當人性化的待遇。主人在用一種粗糙、朴舊的方式完滿著自己的追求。聽說,他就像一個游僧一樣,東家飯西家水,不修邊幅,身無冬夏。
今日得見真人,方知所傳不假。
我問他,您是怎麼想到回村裡,要挖掘北樓口的歷史文化?
他說,為了完成老父親的遺願。
常老的父親曾是村中最有知識的文化人,在其年輕時就受村民推舉,搜集整理北樓口之歷史,也曾記錄下許多珍貴的資料,隻不過最后因為無可奈何的原因而被毀壞。彌留之際,他把一生未完成的心願交給了兒子。他說,若完成,你再於我墳頭燃香三炷,完不成,不來也罷。
我竟熱淚盈眶!
一個人的力量何等卑微,但一個人的精神又是何其磅礡,愚公說:“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常老回來了,約上他兒時的小伙伴,那些而今都已古稀之年的老人,一同翻山越嶺。他說考証歷史不能像文學家一樣坐在家裡構設、想象,需要的是真真實實的考查、驗証。
小時候沒有爬過的山都爬遍了,常年灰扑扑地鑽在野外,村裡人給他們起了一個響亮的名字:“四瘋子”,意即四個老瘋子。他們純屬自發的行為一向不被鄉親所認同,他們是賠人賠錢,賠了衣服還賠了鞋。
多少年風雨沉浮,大地的秩序一再被打亂,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順從地耕作、收獲,似乎忘記了舊日的一切,最多,也隻有幾個路過者發出幾聲長長的感喟,或者無關歷史,也或者無關前人。他們匆匆而來,又急急而去,時光一點點吞噬著厚重的歷史,冽冽朔風從來不曾發出過憐憫,就這樣,黃土,一寸寸地掩埋起來,任爾曾經如何馬聲嘶鳴,如何悲壯豪情。
所幸,這裡有四位老人,他們用滾燙的情懷,用最平民的熱愛追尋著往事,守護著故土,我們應該深深記住他們的名字:常亮、聶天福、劉生龍、李世盛。
在與常老談話之前,我們已經在其他幾位老人的帶領下在村子裡走了一圈,還去古老的長城憑吊了一番。
北樓口,位於山西應縣城東南28公裡翠微山下,也稱碑樓口,是萬裡長城二百關之一,是歷來的軍事要地。我們都知道平型關、雁門關,卻因為這裡地形的相當險要以至很少有戰事,故而不為人熟知。北樓口統率著三關十八口,是內長城的總指揮部,也是歷代內長城邊防線上最大的兵營、最大的倉庫、最大的練兵場。北樓口這座千年古關可以一直追溯到戰國時期,現在村東方向的山上還有趙肅侯時修筑的趙長城,而靠西方向有明長城(宋時修建,明朝加固),順著明長城往南行一小段路程,還有一截齊長城。
北樓口不僅是最古老的邊防險關,還是最繁榮的邊市商埠,擁有輝煌的寺廟群落。請原諒我的淺薄,立在這片古老而歷經磨難的土地之上,卻無法洞察到它的悲壯縱深,盡管我一遍遍用心觸摸著它粗糙而結實的紋理,最終也僅僅是輕輕撩開了它神秘的面紗。
我不能用三言兩語把這片土地寫盡,那無疑是對它的褻瀆,更是對歷史的不尊重,我已經強烈感覺到了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磚瓦,甚至每一個枝椏都能訴說出一番歷史。
民間有語“先有北樓營,再有大同城”。據考証,北樓關比雁門關還要早100多年,而北樓營距今則2360年。除了斷斷續續的長城,進入村中你還會看到許多破舊的古屋、老商鋪,它們匍匐在大地之上,帶著遙遠的古舊的氣息。其中有一處聽聶天福老人說是清朝一位總督的住處,他屬於林則徐的手下,盡管上房已明顯有了修動過的痕跡,而大門處幸留了原始的模樣,死寂的院落頓時顯得蔚然壯觀起來。
門口細微的磚雕飾物還在,屋頂的瓦片雖殘破,卻猶在,無一不昭示出其主人身份之高貴。雁門關等其他關口守備一般都是在四品、五品以下,而北樓關統帥皆為“將軍級別”,其軍事地位可見一斑。駐北樓營參將中,正三品武官李恭、從三品武官游擊將軍鄭玉二人都有史可查。
這裡還有建於北宋時期的岳勝堡,是楊六郎手下大將岳勝長期駐兵的地方,遺跡尚存。還有,當年進關的商人必須建廟通行,所謂大商建大廟,小商建小廟,最不濟也得有個五道廟。直到后來便有了200多座廟宇,香煙繚繞,千年不絕,成為三關十八口的奇觀。其中包括具有游牧特色的馬王廟、牛神廟,還有具有西域民族圖騰的和田玉石商人所建的“耗子廟”,城西南大廟山頂上有恆山廟,隻不過這些早已輝煌不在,多的是斷壁殘垣。
這裡摻雜了太多太多的東西,從戰國一路走來,見証著朝代的更迭,目睹了繁華與破敗,在無數次的沖擊中頑強地挺立著。於村中行走,隨處可見的舊城磚鑲嵌在新式的農房,新與舊的相互交叉更會讓人迷茫在幽深的歷史中。
這絕不僅僅只是一個簡單的戰略關口,它從“口”到“關”,再從“關”設“營”,而從“營”筑“城”,又由“城”加“郭”,這一路的演變,真可謂壯闊。但因為歷史資料的缺失,特別在民國24年(1935)之前一直屬於應縣、繁峙兩處,他們輾轉於兩地查閱縣志,還要去太原,翻史志,找族譜,拜訪老者,自然更少不了爬山越溝考証才串起這一條清晰的演變脈絡。
生命終究是強盛的,北樓口在幾千年的顛沛流離中,狠狠地攥緊不死的精魂苦苦守候,隻為有朝一日,能向人們真情訴說著它的驚慌失措。縱然剩下一把老朽的骨頭,也要固執地等待著一個人,或一些人把它捧起,讓整個世界能聽到它羸弱的告白。
我想,北樓口是幸運的。有多少土地被遺忘,又有多少往事被漠視,我一再念念不忘的邊耀,我欲深情相待而終無以為報的邊耀,一定在無數個暗夜失聲痛哭過,可我,無能為力!
我一再被這幾位老人感動著,他們竟能把北樓口發生過的事件的具體年月都說得清清楚楚,一樁一件如數家珍。他們總是習慣用慈愛的眼神打量著那個村庄,然后又慢慢把它的每一點美呈現給我們,他們神採奕奕,他們精神抖擻。太陽的光線溫柔地散落下來,映照著他們蒼老的面容,這竟是黃土地上一幅絕美的油畫,他們一直挂在嘴角的微笑,是那麼溫暖,讓整個村庄變得更有溫度了。
84歲的李世盛老人給我講起一個故事,他說有一次聽說北樓峪口往南的義星寨那裡有個六郎城,他們一行四人趕緊去追尋,卻並沒有發現什麼有力的証據,反而在路過狼嶺關(當地人叫“倆嶺關”)時,在前半山腰處發現一泉,叫馬刨泉。傳說當年楊六郎騎馬路過,馬因渴而刨足飲水,另外他們還發現有城磚遺址,人們說那裡是用來藏元寶的,可容納三麻河,還有南馬圈、北馬圈。
他還告訴我,77歲的劉生龍老人需要常年在身上帶著救心丸。
我仿佛看到了四個佝僂的背影,從一個山坳再到一個山坳,風揚起沙土填滿了他們滿臉的溝壑,干裂的嘴唇一再發出控訴,那些雜草,還有石頭庄重地看著他們,看他們時而一臉凝重,時而因為某個發現而開心的樣子。
我注意到,每每談及“現在人們都不往出賣城磚了,我們一再宣傳,大家也懂得了”時,這些老人的臉上透著一種孩子樣的欣喜。
大地是深沉的,它書寫著最具體的歷史,然而並不是誰都能輕易翻閱這本大地之書,它的庄嚴必然要以深情來句讀。
“有一次,我們從趙長城上下來,天氣太熱,蹲在山腳的泉水邊洗手,突然,他就昏倒在了地上,我們都特別害怕。”常老還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笑著對我說。
我問,是誰?是哪位大爺?
他說,聶天福。可能天氣熱,我們爬山又太累,他本來就有低血壓,差一點,他就獻身給長城了。
他的笑聲是爽朗的,帶著一種北方男子的堅韌,但我卻分明讀出了背后隱藏著的無限蒼涼以及辛酸。
余生不長,這些老人卻把所有的熱情都給了家鄉,給了陳舊的歷史,給了長城!
北樓口的人們代代相傳著,傳當年的北樓城是四門四關城,由北城、南城、東關、西關、北關、南關組成,中間還有跨街鼓樓﹔傳大明抗倭名將戚繼光在駐守北邊時,曾筑城修燧,而城內堡牆除了南牆,其余都是在明朝才得以砌磚加固﹔他們還傳西城門外商賈往來,商鋪林立,人聲鼎沸﹔還有西南方向的古香山上有一座小月寺,是后唐李從珂的三女兒為祈求父親病愈而自願剃發出家,發誓斷手瞎眼以感動神佛,后李從珂感念女兒孝心,建起小月寺,內塑三皇姑千手千眼塑像,而小月寺處有一條20多裡長的兵家運兵地道,直通北關外的下寺﹔傳這一條千年茶馬古道在無數騾馬的背上駝出的數也數不清的悲歡情仇﹔更傳那殘陽如血,“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歌。
傳說的故事好多,好多。
然而,把傳說以真實的面目還原,把流散的碎片一點點整合梳理,必然是一件繁重而龐大的事情。所以,才有常老后來不經意流露出來的三個字:太難了!
他還是微笑著,說,我寫40多萬字的《穿越大西北》也就用了3個多月的時間,而這本45000字的《千年古關——北樓口》卻足足寫了8年!
《千年古關——北樓口》是他們這些年考証之后的記錄。
這哪裡是在寫字啊,分明是他們用已經蒼老的腳步丈量著北樓口的歷史。
聶天福老人說過,現在村中上了年紀的老人越來越少,能講起北樓口歷史的也就沒幾個人了,我們得趕緊留住那些珍貴的記憶,讓后輩兒孫都明白這個村子的歷史,把它們傳承下去。
長城上的包磚歷經苦難,早已與身體剝離,但他們想著至少留住那些殘破的土牆,對於這些東西的膜拜,他們有著十萬分的虔誠。他們想要在北樓口馬革裹尸的悲愴與梵音聲聲的矛盾中尋得它們千年相融的神妙,想要觸摸到關內關外的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是如何在這裡碰撞,然后水乳相融。他們不能僅僅陷在悼歌的惆悵中,他們要盡力找回被歲月劫持的歷史,用早已不強健的身體捍衛著屬於他們的厚重的地域文化。
就在遍地的廢墟裡,他們用長滿老繭的笨拙的雙手把古老的文明一點點刨起,這是獻給生命最深的意義。我們必須感謝這些忠誠的守護者,他們用最具體的方式豁然打開了一道明亮的口子,於是,我們才可以真正走進北樓口。
我相信,人們會在他們的腳印中越走越遠,越走越寬,最終與每一場往事相逢。或者在秋黃遍地時拜訪唐朝﹔或者,在禿樹枯枝的冬天闖入戰國時代,與趙肅侯來一次深刻的會晤﹔再或者,從大明王朝打馬而過,路過滿清,找一找乾隆和咸豐年間兩次水淹西城門的真相。
最后,在某一個陽光正好的春天,我們坐在一起,把北樓口的一切和盤托出,讓它締造過的一切文明煥發出更持久更深刻的活力。
春天,已經在路上了,我看到古老而滄桑的長城腳下,長出了一簇簇鮮綠的小草,很明亮,也很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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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簡介
趙平,女,山西應縣邊耀人,省作協會員。著有散文集《風吹來的沙》《歲月情花》《且以明媚過一生》。
趙平 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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