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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嫁閨女前去賀喜，聊起一些愉快的往事。想想快30年了，當時這孩子剛出生，朋友寫信要我給他的寶貝女兒起個名字（那會兒沒有手機和電腦，朋友聯系都是寫信，寫信是多麼美好啊！）收到來信見字如面時，竟無端背起“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荷葉田田？感覺很美，便回信得意於“田田”之名。這麼多年各自輾轉奔波，見不到“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如今，荷葉田田已長成美麗的新娘，讓我這幾日總懷念那方靜美的荷塘。
《荷塘月色》，幾代人的背誦、解讀和美好記憶。朱自清筆下的荷塘，觸摸得到荷葉風韻，撩撥得住月色唯美。讀高一時，老師把這篇課文講得引人入勝，只是我等青春年少，不懂黃昏藏不住先生的憂國憂民，卻懂了美的文字可以攝人心魄。荷塘的啟蒙，使我從此追隨老師學習寫作，雖然學業無成，但寫作恩賜於我的，不僅僅是一份謀生的職業。老師患病去世前，我去家裡探望，人已經虛弱得詞不達意，看著我帶去的自己作品，老師目光裡盈盈欲滴一種欣慰。
“文字總是美好的，文章總是要一字一句認真打磨的。”恩師的教誨，我終生牢記。
由荷塘之美想到老一輩作家及作品。朱自清另一親情名篇《背影》，寥寥幾百字，文風質朴，感人至深，一次次的閱讀中，感慨我們對於父輩，應該用贖罪之心為父愛如山雕像。沈從文的代表作《邊城》，精致典雅，清麗如溪，文字美到賣藝的歌女都不惹一絲纖塵，每讀一遍都如同吸吮著湘西醇香的文化養分﹔還有孫犁的名作《荷花澱》，文辭之得體、意境之優美，閱讀其文，無不身心愉悅。我所理解的風格，是文字的匠心獨運、是文學的純粹境界，這絕非一日一時之功。
前輩們往往並沒有多高的學歷，“語不驚人誓不休”不是技巧，而是態度。如果說小學畢業的沈從文報考當時的燕京大學未被錄取，因旁聽於北大而觸類旁通，那麼，孫犁等一大批輾轉於動亂歲月的作家，於寂寞中得之、於靜觀中養成，對於文字的精雕細琢則令人欽佩。汪曾祺在《沈從文的寂寞》中說：“寂寞安靜，是藝術創作所必需的氣質。”現在的作者是一種什麼狀況呢？漂浮名與利的濁流之中，不再安靜地讀前輩們的傳世經典、不再醉心打磨屬於純文學的固有品質，庸俗之風毀掉的不僅僅是一種傳統，而是損害了需要我們敬畏的文字。
學者孟慶德有一個很形象的說法：“許多作者拿文字不當東西，反正不是花錢買的，使用起來毫無節制，甚至生怕用得不夠多，就像賣酒摻水……以為摻了許多的好東西。”真是入木三分，發人深省。在沒有電腦的年代，前輩們爬著格子，一字一句地寫作又一字一句地修改，這是一個作者應有的嚴肅態度。正如魯迅先生的忠告：“寫完后至少看兩遍，竭力將可有可無的字、句、段刪去，毫不留情。”好作品是寫出來的，更是一字一句摳出來的。
認真地反思，在不再寄情於書信的微信時代，我們的寫作者大多失去了耐心，不能很用功地去做一些基本功訓練，認為對作品的打磨顯得多余了。試想，微信時代，有多少人能靜下心讀文學作品？包括一大批作家，又有多少人能在寂寞中堅守文學這塊淨土？文學是一門藝術，這是基本的常識，但平心而論，又有多少人能把文學作品當作藝術品去欣賞、去打磨？如同影視作品單純追求票房一樣，文學創作的市場化傾向，已經使文學獨特的魅力漸行漸遠。
有一種觀點：文字貴在天然去粉飾，越是通俗越能做到情真意切。比如在文學史上佔有一席之地的“山藥蛋派”，都土得掉渣了，不一樣自成流派、傳為經典？其實不然，“土得掉渣”不等於不重視起碼的文學素養、通俗不代表不重視必要的語法修辭。以趙樹理為代表的山西老一輩作家，古典文學的功力遠非我等后輩所能及。在這些前輩早期的創作活動中，又深受契訶夫、莫泊桑等西方文學的影響，中西合璧，融會貫通，才有了《小二黑結婚》《呂梁英雄傳》等傳世名作。汪曾祺說趙樹理“容不得一個看了不舒服的字”。即使“土”，也土得有味，一字一句都十分貼切。
由於工作的原因，我經常接觸為數不少的寫作愛好者，並不知天高地厚地給他們一些輔導。受啟蒙之師的影響，我個人有兩條看似苛刻的要求：一是稿子裡不能有常識性的錯別字，有人辯解說，拼音敲字，在所難免，但我以為常用字錯得離譜是不可原諒的﹔二是對自己的作品，投稿之前要做到能背誦下來。很多人接受不了，說這可能嗎？短文章不妨一試，可一兩萬字的小說怎麼可能？小說家劉慶邦說：“我寫過的短篇小說，一句一句的，通篇我都能背下來，這說明它們是從我的心裡生長出來的。”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想這種“生長”，是農民真正熱愛腳下這片土地的一種守望、是真正有責任心的作家勞其筋骨的一種虔誠。由此，向前輩們致敬，並永懷寂寞中的一種向往。
張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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