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祭品——懷念海子和顧城

時間： 2018年05月02日05:52 來源：山西新聞網--山西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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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中的轆轆井【版畫】高榮貴作

    當我獨自一人在燈光下寫下這個題目的時候，“懷念”這兩個字在我面前如此顯赫，又如此刺眼。它有力地証明這兩位年輕詩人確是棄我們而去，進入了一個黑暗無垠的空間。在那裡，我不知道他們是繼續受難還是獲得了解脫，也不清楚他們脆弱而敏感的靈魂有沒有安息。那是死，一個最大的謎，我對此茫然無知。
    一個問題纏繞著我，又讓我感到無力回答：究竟是什麼把他們逼向這暴烈的自戕？一個在山海關被火車的輪子輾成兩半，另一個則吊死在新西蘭小島的樹上。死的方式是異樣的，但都是死，都是用猝然的暴力毀掉生命，留下親人和朋友欲哭無淚，也給那些無聊的、活得腦滿腸肥的市儈們留下談資：看，詩人自殺了！還砍死了他的老婆！
    沒有一個詩人不是真誠的，哪怕是他說著真誠的謊言、哪怕是真誠以后又面目全非。海子和顧城，這些天生的歌者，命定的美之信徒，也許注定要被“生存的真實，刺瞎雙眼”！一個謳歌著太陽和麥地，另一個痴迷於星辰和露水，他們怎能不相信生命的力量，並把生命奉為至高的價值？顧城虔誠地發誓：“我信仰生命！”海子也激情洋溢地喊著：“與其死去，不如活著！”然而，所有的真誠都走向反面，他們用死宣布了真誠的破滅。
    那麼，讓我們相信他們的謊言，當謊言不是用語言，而是用鮮血說出，難道它不比詩中的真誠更發人深省？究竟是什麼吞噬了詩人的真誠，並讓他們背棄了昔日的信念？究竟是什麼讓詩人放棄了自身的獨特而和大眾混合於一體？顧城不是天使，海子也不是王子，他們只是活著、夢想著，比大眾更多些夢想罷了，然而，隻要這夢想高於鐵面無情的生活，這生活便向夢想瘋狂地報復，並最終迫使它破滅。生活容忍不了夢的美，夢又蔑視著生活不完美的一面，在這亙古以來的對立中，他們悲哀地、無奈地、絕對地失敗了，留下的詩，不過是失敗的見証。誰也不會知道，海子在火車轟然馳來的一剎那，承受著什麼﹔也不會明白顧城扔掉血淋淋的斧頭后，預感到什麼，所有這一切，都隨著他們的死而成為永遠的神秘，我唯一能夠猜測的是：他們在最后的時刻一定更絕望地感到絕望——對塵世的絕望，對愛的絕望，對詩的絕望，對神的絕望。因為那時候，神還在至高無上的冥冥之中，對兩顆純潔靈魂的受難，無動於衷。
    詩，殘忍地讓他們付出了代價，生命，也淪落為詩的祭品。
    很早很早以前，和父親被流放到一個豬場之時，顧城就突然迷上了詩。一本安徒生的童話成了他的樂園。他在詩中陶醉、流連，借此逃避塵世的傷害，至死，這個黑眼睛的詩人也依然是一個任性的、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活在他自己制造的童話之中，直至被生活的打擊所驚醒，他的死，象征著童話的滅亡﹔也許可以這麼說，是他的詩，那些童話的詩給他帶來了死亡。詩曾是他的避難所，后來又是他不可擺脫的災禍。
    海子也是被瘋狂的不可遏止的創造焚毀了25歲的青春。短短幾年，他源源不斷地寫出《太陽》七書及一批又一批抒情詩，晝夜不分地寫作，把他拋入了非正常的極其孤獨的境地，靈魂和肉體都受到損害，直到那輛火車席卷而來，才讓惡魔般的詩脫離了他的輾成兩半的軀體。
    詩，不過是毒藥，不過是麻醉劑。健康的生命，離它遠些吧！
    這到底是幸福還是厄運？旁觀者是沒有理由來回答的。海子和顧城也作不出真正的判斷。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都憑借著卓越的才華創造過。顧城留下純淨的童話，海子留下絢爛的幻象。他們寫的詩會有讀者的，雖然是極少數人，那些沉溺在物質世界中的心靈不需要詩。
    這到底是恥辱還是榮耀？
    永恆，永恆是什麼？現在我的耳邊回響起魯迅蒼涼的感嘆，那是由匈牙利詩人裴多菲之死引起的：
    “悲哉，死也，但更可悲的是他的詩還沒有死。”
    批評家是不甘寂寞的，他們不留意生前的海子和顧城，但是詩人的死，卻把這些人誘了過來。
    一些人引經據典，把海子的死看成對終極價值的追尋，這樣，海子的死就有了“意義”﹔另一些人不疼不痒地解剖著詩人自殺的原因，好像是手持手術刀的醫生。
    還有不少的人在起哄、在湊熱鬧、在利用詩人的死，於是，詩人的自殺成為一種現象，在所有這些市場般的喧鬧裡，我聽出了僵死的教條、惡毒的念頭、愚蠢的解釋、麻木的自慰，還有別有用心的煽動，甚至還有卑劣的動機：詩人的自殺有意義，那麼，詩人就該去自殺。這些論調離詩人的死是多麼遙遠。
    我不抬高他們的死，那樣，就貶低了他們的活。
    我不說他們的死有意義，那樣，就是說他們的活無意義。
    我願意顧城和海子永遠寂寞，因為他們是詩人，不是歌星﹔我願意他們永遠不為人們理解，因為理解會消滅掉他們的獨特性﹔我願意顧城的自殺是最后一個，成為一個終結。最后，我願意其他的詩人能夠活下去，活到被稱為“末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