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慈恩：從死亡中學會好好活

時間： 2018年04月11日04:07 來源：山西新聞網--山西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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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慈恩

《遺願清單》書封

    19歲，她在同學安樂死的家屬同意書上簽下名字。追悼會上遭遇言語攻擊，成為創傷后應激心理障礙患者。
    20歲，她走進福利院，陪伴孤兒，療愈內傷。心理疾病康復后邁進臨終關懷病房，她要與死亡算賬。
    30歲，經過10年數千小時與臨終病人的近距離接觸，她寫下了與12位臨終者的人生故事——《遺願清單》。
    4月7日，清明小長假。太原市外文書店，兒童福利院和臨終病房的社會工作者紀慈恩帶著她的新書《遺願清單》開啟了自己的10城簽售活動，第一站選在了自己的故鄉——太原。
    是什麼讓一個20歲正值青春妙齡的女孩，願意接觸生命即將走向終點的人？是什麼支撐她能夠花10年時間去了解死亡的真相？她說，自己到目前的生命分為兩個部分，20歲之前和20歲之后，和所有人一樣，又和所有人不一樣。
    在簽售活動開始前，記者和紀慈恩聊起了她不同常人的經歷。
    民族風的藍色繡花馬甲，棉線鉤針織就的黃色帽子，一雙牛仔藍板鞋，圓圓的臉上暖暖的笑意，說話時伴隨著大幅度的肢體動作。看上去，她是一個快樂陽光的姑娘，但安樂死、臨終關懷、孤兒……這些沉重的字眼卻真正是這個歡快的姑娘十余年中經歷和正在經歷著的。

A　19歲姑娘為朋友簽下了安樂死家屬同意書

    “我對太原有著復雜的情緒，甚至在那場追悼會發生后的幾年間，我對它都有一種深深的憎恨。”紀慈恩說的追悼會發生在2007年的2月19日，那是她好朋友默默的追悼會。
    2007年的1月，紀慈恩被4歲時就認識的好友默默召喚到了荷蘭的阿姆斯特丹。默默讓紀慈恩和自己的男友來簽署一份同意自己安樂死的文書（這份名為家屬同意書的文件並不是法律行為，是為了避免日后家屬糾紛的醫院行為）。那時默默已經患肝癌幾個月了，荷蘭是一個安樂死合法化的國家，同意安樂死的人需要家屬或者是有親密關系的人跟醫院簽署一份同意書，默默選擇最好的朋友慈恩和男友來簽署。在簽署同意書時，默默的男友臨陣退縮溜走了，紀慈恩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孤獨地被推到了直面好友死亡的境地。
    “荷蘭是在2002年對安樂死合法化的，當時荷蘭對安樂死正在大力推廣和宣傳，形成的輿論氛圍讓人感覺，這是一件幸運的事，至少還有這樣一個選擇。”肝癌患者的疼痛，或者說每個人的疼痛感，旁人都是無法理解的，當年的默默曾疼到將自己的牙齒都咬掉。多年后，紀慈恩在回憶默默的死去時認為，讓默默死去的不僅是病痛，更多的是生無可戀。一個被父母遺棄到福利院，又被奶奶抱回來養大的孩子，當至親的奶奶也過世后不久，她便得了肝癌，到即將死亡時還在問：為什麼我的爸爸媽媽不愛我？
    默默離開后的半個月，她的追悼會在太原——默默和紀慈恩曾經一起讀過書的學校舉行。追悼會沉重的氣氛中，很快出現了竊竊私語，再然后是目光聚集。
    “你有什麼資格結束別人的生命？”
    “你不覺得你太忘恩負義了嗎？她對你這麼好。”
    “你以后一定會得到報應的。”
    “你不得好死。”
    “你是劊子手，你殺了她。”
    ……
    一句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戳進這個19歲姑娘的心裡。“追悼會上，起初聽到這些話，我與默默的男友對視了一下，希望他能站出來幫我辯解幾句，可他沒有說一句話。”攻擊者站在道德的高度隻感覺到攻擊的快感，卻沒有想到紀慈恩也一樣是自己的同學。“我當時的神情出現了異樣，默默的另一個好友，一個精神科醫生將我帶走了，從這一刻開始，我再也沒說過話。”紀慈恩患上了PTSD（創傷后應激心理障礙）。

B　走進福利院，療愈心靈創傷

    將紀慈恩帶離追悼會的精神科朋友想盡各種辦法治療她，可慈恩還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拉著窗帘不跟任何人說話，更不敢走出家門。一年后，這位朋友跟慈恩的父母商量，能否把她帶到北京，去一個都是小朋友的地方。
    別無他法，姑且一試。慈恩來到了北京的一家福利院，這樣的地方曾讓慈恩很好奇，因為默默在這樣的地方生活過一年。慈恩開始上午做義工，陪著孤兒院的孩子們，下午去做心理治療。治療的方法是——一遍一遍復述當年的場景，一次一次撕開那道傷口。這種痛到底有多疼，外人無法體會。
    慈恩在新書簽售演講時這樣說：“我前不久還翻看了自己治療時的病歷，那時說到難以承受的時候，我就坐在地上，用頭撞暖氣管、撞牆，那段時間我的腦袋上總是纏著紗布。我跟大夫咨詢過，這樣的復述要做多少遍，大夫說大概需要20遍。那時，我在家裡貼了個紙條，每做完一次就畫一筆，我常常會出現一個幻覺，看到牆上出現了四個‘正’字。”整個的治療過程，慈恩整整復述了65遍。
    6個月后，從醫學角度講，慈恩痊愈了。“可我內心對那些譴責我的人還懷有深深的敵意，直到我遇到開晨。”
    開晨患有嚴重疾病三個月時被遺棄，太原的一對夫婦將她撿回家，盡了最大力量去救治她，直到他們無能為力。開晨五歲時，又需要進行一次大手術，太原無法做這樣的手術，太原夫婦萬般無奈中把開晨送到了北京的福利院。21天后，慈恩在福利院見到了開晨。“我第一次見到開晨時，我還是一個病人，在經歷過安樂死事件之后的PTSD。我第一次在事發之后走出家門，被心理醫生帶到福利院，看到她，她坐在木馬上搖啊搖，眼神裡雖然干淨純真，但裝滿了滄桑——是的，這是我見到她的第一感覺。”
    慈恩在福利院對開晨有一種特別的親密，以至於福利院的孩子后來都叫她“開晨的姐姐”。開晨6歲時再一次需要做手術，可是手術過后卻出血不止，當時連大夫也無奈地說“看老天的吧”。慈恩覺得在重症監護室已經住了23天的開晨一定是孤單的，於是在外跪守了一整夜，隻為陪伴，她覺得開晨一定能感覺到。
    “第二天早晨我回到福利院，下午5點接到醫院打來電話，開晨出血止住了。那一刻，我想沒有人懂得我的感恩與深深地諒解——是那一刻，我對之前所怨恨過的世界、埋怨過的人生統統都給予了原諒，真心實意的，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埋怨過任何事、任何人。”后來慈恩甚至想過收養開晨，但開晨的病實在太重了，20歲剛出頭的慈恩用了很久的時間去思考什麼是愛，可以給開晨什麼？“在我決定放棄收養她的時候，我聽到了自己撕心裂肺的無能，我理解了開晨的生母和養父母，是啊，這個世界有很多種愛，都輸給了現實。”慈恩后來為開晨尋找到了一戶美國的收養家庭。
    慈恩說：“旁人都說是我救了她，他們不知道，其實是她救了我。因為她，我的生命軌跡從此被改變﹔因為她，我想要療愈我的傷口﹔因為她，我的人生從此變得不同﹔因為她，我走上了另外一條路，也許它很艱辛，但也足夠深刻而喜悅。”

C　一本講述死亡過程但充滿愛的書

    默默的安樂死協議，讓慈恩的人生徹底顛覆。福利院是個不完美的地方，在這裡能看到世界的不完美，但也看到愛的偉大。走出創傷的慈恩思索到底是什麼擊垮了19歲的自己，隻有那些譴責嗎？
    不，不僅僅是追悼會上的譴責，還有死亡。
    慈恩覺得是對死亡的恐懼擊垮了自己的內心。她決定去做一名臨終關懷的志願者，走近死亡，要跟死亡好好算賬。於是，正當20歲妙齡的慈恩選擇了臨終關懷醫院。在這裡她可以最近距離地跟臨終者打量和探討死亡是什麼。
    10年的時間裡，她送走了37位老人和6名絕症兒童。在陪伴一個又一個臨終者走過死亡以后，慈恩發現自己居然愛上了這個工作，當然也發現了死亡的秘密。她開辦了體驗死亡工作坊，從事死亡教育。
    當你看過黑暗才知光明的珍貴。慈恩在演講中說：“死亡的出現是為了教會我們如何活著。”她把自己10年來陪伴臨終病人，找到的死亡秘密，寫成了一本《遺願清單》，告訴人們“真正讓我們覺得恐懼的並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我們對死亡的看法。”
    書中12位臨終者的人生故事並不讓人壓抑，慈恩說，這是一本用自己血淚寫就的書。她在書裡說：“死亡從來都不是突然之間來到我們生命中的，它一直都在，我們無法逃避，因為這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件事比‘人人都會死’更彰顯生命的公平和人類共同的命運。”於是，她決定做一件事，幫助別人認識死亡，於是體驗死亡工作坊誕生了。她說：“體驗死亡的意義是站在死亡面前，看清楚它，接納它，然后好好地活，當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好好地死。”

對話

    山西晚報：當年給朋友簽同意書跟家裡商量過嗎？
    紀慈恩：說白了是當年沒有那種智商，沒有想那麼多，荷蘭的氛圍又是鼓勵的，我們甚至覺得這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好在有荷蘭國籍，可以做這個選擇。當時，想的隻有應該做和不應該做。也跟家裡聯系過，家裡說“沒有選擇”，我也就簽了。
    后來誰都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那樣。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我對太原這個城市是懷有恨意的，我覺得是這個城市裡人的認知不足導致了對我的傷害。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北京，或者是這幾年的太原，我想可能會不一樣。
    山西晚報：后來跟同學們的關系如何？
    紀慈恩：后來有幾個在追悼會上譴責我的人曾經跟我道過歉，包括我的閨蜜，我們還是好朋友。在今天的演講會現場，也有當年在追悼會上譴責過我的人。我可以選擇原諒，卻不會忘記疼痛。后來有人包括治療我的醫生說，是那些譴責你的人幫你走到了今天。我不這樣認為，我認為是我的勇敢讓我走到了今天。
    山西晚報：你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麼打算，會一直從事臨終關懷和死亡教育工作嗎？
    紀慈恩：我有一句口頭禪：“到時候再說。”我不關心明天，隻做好今天。即使對於工作，我也隻做今年的規劃，明年再說。我不擔心未來，也不規劃未來。如果自己不改變，日子也不會發生改變。包括選擇一個職業、一座城市來生活。我一定會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生活？這裡能夠給我什麼？大理現在是最適合我的。也許過個十年八年，我又會去別的地方。我關心的永遠是當下，活在當下。我現在是做公益，做死亡教育，下個階段做什麼，我是不會做承諾和規劃的。
    山西晚報：臨終關懷做了十年，周圍人對你的態度有什麼不同嗎？
    紀慈恩：前五六年他們會說，你每天跟那些快死的人在一起有什麼用。現在好了，他們會說，你在做一件對社會有用、有價值和意義的事。我不認為他們是真正懂得了我做這件事的意義，只是他們看到我得到了更廣泛群體的認可，於是他們也就隨大流了。
    我做這件事，不是因為對社會有用，而是這件事讓我喜悅，如果能對社會有推動，那更好。有些部門也給了我很多標簽、高帽子，認為我可以做些事，更好地推動社會的某些部分進步，但是這要犧牲掉我在大理的生活，我不能同意。自我是很重要的，我不會犧牲自己的快樂去迎合那個標簽。自己過不好對別人有啥好處。
    山西晚報：家裡催婚嗎？
    紀慈恩：前幾年有催，現在不了。當他們看到你離開大多數人走的那條路也可以走得很好，也就放心了。我現在對婚姻是沒有興趣的，雖然我有男朋友，但我們倆都沒有要結婚的打算。即便就是當我們願意選擇婚姻的時候，那也是因為愛，而不是其他的什麼合適、條件這種東西。
    山西晚報：曾經那件事帶給你最大的改變是什麼？
    紀慈恩：那件事之后，我潛意識裡覺得不能依靠任何人，隻有依靠自己才是最安全的。從這件事走出來，我首先就是要有自立的能力。死亡為什麼可以摧毀我，我要從死亡那裡學習，建立自己的安全感系統。我們要有能力愛自己，有余力愛別人。

本報記者　李雅麗

(責編：管理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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