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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者，山間雲霧也。筆者家鄉昔陽有“八景”，其一即“沾嶺拖嵐”，那是淡藍色的霧氣常年纏繞於沾山半腰形成的一種景色。不用說，“嵐”是很美的。以“嵐”冠名的縣，雖沒有來過，一想之下，已然讓人心生向往。
無獨有偶。家鄉沾嶺的“拖嵐”之下盛產土豆，而海拔甚高﹔素有“天上雲間”之稱的嵐縣，亦是以“土豆花開”的名義召喚我們前往。哦，難道大雅之“嵐”與大俗之“土豆”之間，竟是有著必然聯系的嗎？恰逢合適的機會，去嵐縣看“嵐”、賞土豆花開，求之不得。
土豆花開了
走進嵐縣河口鄉土豆花風景區，涼風吹送，微小的雨點乍洒還收，空氣舒適而美好，每人胸口都多了一朵含雨的雲。
一萬朵玫瑰，也比不過這巨大的美！眼前展開的是一張關於“海”的特寫照片：首先，它是遼闊的﹔其次，它是靜止的。無邊無際的青青葉片手拉手匯成綠色的海面，它們把潔白的土豆花高高地舉過頭頂，就是海面上星星點點的白色浪花。
蜻蜓飛過，蝴蝶飛過，小鳥飛過，它們是這張特寫照片的動畫點綴。所有長翅膀的物事，在這裡都可以飛得比原先更高，因為，它們感受著一地虔誠的仰望。
美啊，土豆花！我脫口而出的時候，忍受過百年寂寞的土豆花顫抖了一下，剎那間花粉蕩漾。閑逛的人發現自己忽然變年輕了，有人騎上雙人情侶車慢搖﹔有人若有所思，想起了自己白衣飄飄的青春年代，也曾珍愛過這麼一件土豆花瓣般微皺的真絲衣裙。
大地情意綿綿，它的深處流動著血脈，而朴素的果實正在萌芽。我們看不到它成長的過程，我們的成長，卻都仰仗過它提供的熱量。吃土豆長大的人啊，朴實厚道又胸懷寬廣﹔期待已久的季節，因此也豐富多彩又意味深長。
或許，土豆花真的可以淨化我們最狡猾的靈魂、軟化我們最硬的心腸。
飲馬池草甸
飲馬池飲的不是農耕之馬，而是冷兵器時代披鎧甲冒流矢沖鋒陷陣的戰馬。而今，此處已沒有了可以臨流而照的深池，馬之修長、馬之驍勇、馬之神武都已隨硝煙散盡。我們將要循山路而上，尋覓山頂雲間海拔2000多米處那片神秘的高山草甸。
出發的時候已經是雲氣氤氳，一層一層的山隱在霧中，隻給你個半透視的朦朧身影。所有的中遠景都是大塊面的，且霧氣繚繞，這等景象，隻有中國畫的水墨丹青適於表現。我們氣喘吁吁，路過幾塊林間空地，皆碧色逼眼、青翠欲滴，以情侶休閑區、三人嬉戲區等名義分布著看上去很不錯的休憩場所，都沒有能擋住我們的腳步。一路之上，穿過幾片針葉林、闊葉林、混生林，皆草木葳蕤，沒有任何人工修剪過的痕跡，先人們的呼吸，在這裡保存得完好如初。一鼓作氣將到山頂的時候，嵐縣的雨，適時地又來了。
登上了山頂
走在海拔2000米的山路上，圓珠子般透明的雨滴仿佛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升自某個深淵，升自往日消逝的某種懷念。我們的腳步濕漉漉的，心思也是濕漉漉的。深灰的霧氣流過來，顏色一層層變濃，我卻越發清晰地看見草柔媚的姿態、鬆高冷的姿態、欲言又止的石頭和樹的枝葉間小動物們好奇的眼神……種種靈光在暗下來的時空裡隨意閃爍。此間風景讓人陶醉。同行有很多詩人，我多麼期望他們能在那棵身姿輕盈的白樺樹身上寫下微妙的詩行。文友申迷芳在草叢中找到一枚野草莓，那寶珠般的驚艷，霎時把他的手指染成了微醺的紅。
終於登頂！我們如小粒的子彈，擊穿了一路鬆林的暗黑，落足於大片開滿繁花的草坪。大地溫柔起伏，至草地邊緣，遂壁立如削。雨停了，方便我們在崖邊遠眺那些方言中的村庄。村子的主色是白和紅，它在萬畝土豆蔥綠的背景中，是如此鮮艷，又安詳寧靜。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這是炊煙、雄黃酒、石頭房﹔這是劈柴、針灸﹔這是父親的遺像﹔這是農歷、雨水、井欄和池塘……多少年了，他們依然待在原地，如此生動地被我輕易找到。
我們輕嘆著，深感血在體內流動，一些沙石和苔蘚從身上掉落﹔而面前的時間，嘩嘩地，川流不息。
除了河口鄉土豆花風景區和飲馬池草甸，我們還去了白龍山、濕地公園這樣一些地方，買了土豆粉條、胡麻油這樣一些農產品。身穿布衣的鄉親似乎都是我所熟悉的，從他們粗糙的手上遞過來的東西有著格外的沉甸甸的分量﹔隔著密封包裝，也能聞到原產地那濃郁的芳香。或許，這些都會變成不時抓痛我們思念的情感之手，讓我們在離開的日子裡，不時感念土豆花的美麗和土豆的香甜。這時，土豆花節的意義就水落石出了：再來吧！再來！
孔瑞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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