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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在中國文化中，簡直就是神一樣的存在。老子談玄，指出“三”是數之極限或無限之始，向人們灌輸“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認識論﹔曹劌論戰，又概括出“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戰場定律，讓放羊老倌兒也篤信“事不過三”的法則。於是古人行禮“三揖”、探病“三問”、哭喪“三踴”、祭祀“三飯”、行事“三思”，連編故事和說評書的，也必須按著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宋公明“三打祝家庄”的套路走。
但戰國時秦國“三”戰、北定太原，卻是實實在在的“三打”，沒有半點兒戲說和演義。需注意的是，秦國擺平太原，其實就是佔領晉陽。那司馬遷的《史記》為何不稱“北定晉陽”而說“北定太原”？弄清這個問題，得說說“太原”和“晉陽”兩個名稱的變遷。
“太原”可是個年代久遠的老詞兒。《尚書·禹貢》記載大禹治水，就有“既修太原，至於岳陽”的說法，但大禹時代青銅鍤下的“太原”，還是一個包括今太原在內的廣袤地域的泛稱。春秋時期，趙簡子在太原區域筑起地標性建筑晉陽城，“晉陽”遂成為“太原”的代表。戰國時期，秦軍攻佔晉陽並以此為治所設立太原郡，秦人就用“太原”取代“晉陽”稱謂，也從這個時候開始，“太原”和“晉陽”成為部分重疊的概念。
秦攻太原，背景是戰國紛爭時期秦國與趙國兩個老冤家的抗衡和對決。戰國早期和中期，以“戰國七雄”為代表的幾個大國互有兼並，相戰各有勝負。但西秦自商鞅變法后強勢崛起，隨即就抑制不住四面出擊的擴張沖動，戰國后期，已經沒有什麼力量可遏秦軍鋒芒。但自晉陽興國的趙國，始終不肯做砧板上的鯰魚，成為秦國最難剃的頭。不說別的，光征服趙之“柱國之城”晉陽，秦國人就耗費了巨大人力物力，用了整整13年。
秦軍首度攻克晉陽，發生在秦昭襄王四十八年（前259年），但戰端初啟，是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前260年）的事兒。《史記》說，這年，“秦攻韓上黨，上黨降趙，秦因攻趙”。意思秦國開始並沒有把矛頭指向毛比較硬的趙國，而是把手先捏向軟柿子韓國，准備奪取上黨（今山西長治）。韓國趕緊把上黨所屬17城獻給趙國，趙孝成王當即派廉頗迎戰，秦軍於是陷入進退兩難之境。但對大勢完全失算的趙孝成王卻埋怨廉頗消極防守，換上嘴皮子很溜的趙括，於是秦將白起“大破趙於長平，四十余萬盡殺之”。趙軍敗績，一身黑衣的秦軍趁熱打鐵，當年“十月”，“司馬梗北定太原”。
晉陽對趙國來說非同小可。因為除了兩者之間深厚的宗族和情感紐帶關系，晉陽還具有突出的政治和軍事屏障功用。下覆37座城邑的晉陽，維系著北陲雁門郡、雲中郡和代郡的安危，晉陽若失，趙之國祚必然岌岌可危。於是驚出一身白毛汗的趙孝成王急忙遣使星夜前往秦都咸陽，乞求割地求和，但趙國外交特使的馬車還未駛出趙都邯鄲多遠，就接到晉陽已被司馬梗攻佔的消息。
有意思的是，秦國歷法以顓頊歷為序，秦歷“十月”為歲首，也即司馬梗佔領晉陽時正當“正月”。因此秦軍沒有繼續兵出太行挺進邯鄲，而是依照農時讓亦兵亦農的士卒返鄉修整，准備春耕生產，以彌補上年“國虛民飢”帶來的巨大虧空。這讓絕望中的趙國看到了索回晉陽的希望。趙使一到咸陽，立即把韓國為轉移矛盾奉送的上黨城邑悉數敬獻秦國，換回了國運所系的晉陽。
秦軍二度攻克晉陽，是司馬梗“北定太原”的11年后。《史記》載，秦庄襄王“二年（前248年），使蒙驁攻趙，定太原”。蒙驁此役，仍然沒有直接和趙國開戰，而是把攻打黃河以南的魏國城邑作為前奏曲。
盡管司馬遷說“蒙驁帥師伐魏”，順序是先“高都”（今山西晉城）后“汲”（今河南衛輝），但據實戰分析，蒙驁應該先從攻打距邯鄲300余華裡的汲縣開始，當趙軍聞訊准備捍衛國都時，蒙驁已掉頭向西，攻破天塹“太行陘”，經孔子回車的“天井關”兵臨高都。拔取高都后，蒙驁揮師北上，於秦庄襄王三年（前247年）攻下趙邑榆次並再次佔領晉陽。此后他的虎狼之師勢如破竹，接連克狼孟（今山西陽曲）、新城（今山西朔州南），下趙國37城。但由於戰線過長，沒能做到步步為營，蒙驁當年就被趙魏韓燕楚聯軍打回河西，他設置的“太原郡”又回趙國之手。
時間還沒過了一年，秦軍再次發動進攻晉陽的戰役。《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晉陽反，元年（前246年），將軍蒙驁擊定之。”這一年，秦庄襄王去世，嬴政繼位秦王，秦軍第三次“擊定”晉陽，恢復了太原郡的建制。這樣，“太原”作為專用的行政區域概念，在秦王政時代得到永久固化。
有學者據《史記》“晉陽反”3個字指出，《秦始皇本紀》提到今太原時，均用“太原”而不稱“晉陽”，因此此處的“晉陽”應指晉南某地而非太原。實際上《史記·趙世家》講述這段史實時說：“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晉陽。”原來司馬遷寫史時，是站在秦國角度就用“太原”，站在趙國角度就用“晉陽”，《秦始皇本紀》中出現了一處“晉陽”，只是太史公筆下恍惚了一次而已。
馬紹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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