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樹

時間： 2018年03月23日04:43 來源：山西新聞網--山西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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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圖：張園

春天是播種希望的季節，那麼，我們就種下一棵樹吧。
樹的回憶，其實就是人的回憶。這些往事很稀薄很零碎，但圍繞著那些樹，又凝聚在一起。當年樹下有哪些人，又有哪些故事呢？

上世紀60年代
有那棵老榆樹在，我們全家吃喝不愁

    【鏡頭】在白面奇缺的年代，榆皮面的價格不知要比高粱面貴幾倍。一到農閑季節，街上不時會傳來“賣榆皮面來”的吆喝聲。
    在老家的院子裡，有一棵榆樹，長得高大挺拔，枝繁葉茂。
    提起這棵榆樹，還要追溯到上世紀60年代，父親從后街爺爺的老宅搬到西街自己蓋的新居。當時院子裡一無所有，於是父親從本家石胖大伯家移栽過來一棵榆樹。那年我才7歲。在父親的辛勤澆灌下，這棵樹不僅成活了，而且還長得很旺。
    春天，太陽高照，大地回暖。一場東風，一場小雨，榆樹那光禿禿的樹枝上便密密麻麻地長出許多小墨點兒，不久便有了嫩芽。我跟左鄰右舍的小伙伴在樹下捉虫子、看螞蟻、挖土坑。我們一天天瘋玩，榆樹一天天變綠。最令我眼饞的是樹上那一串串銅錢大的榆錢錢：淺綠色，一片一片整齊地排列在一起，像一朵朵綠牡丹般誘人！趁父親不在，我上去一捋一把，塞到嘴裡，香噴噴，太好吃了。要知道那個年代生產隊分的口糧總是不夠吃，一到開春很多人家便斷了口糧，以至於把醋糟、谷糠等都磨成面吃了。
    成熟的榆葉不像楊樹葉那樣肥大，也沒有柳樹葉那麼細長，隻有拇指般大小，但綠的晶瑩，綠的可愛。摘一片細看，上面有很多深深的紋理，美觀、厚重、大氣。榆葉生性光滑，母親中午蒸高粱面魚魚時，總是到榆樹上摘一些，輔以辣椒和作料，做成榆葉湯，每人半碗，不論高粱面有多紅，有多粗澀，在蘸了榆葉湯后，都能光滑地進入喉嚨，大人孩子吃得津津有味。
    夏天，榆樹長得茂密，我們一家人坐著小板凳在樹下吃飯、乘涼，其樂融融。最熱的季節，我和哥哥干脆在樹下支起門板，躺到上面看書、吹琴，好不愜意！
    每年，父親都要打理樹，將多余的枝條砍去，一方面是為了讓樹長得更直，另一方面砍下的樹枝還有用。因為榆樹渾身都是寶，除了榆錢、榆葉可以食用外，榆皮面也是當時農村的上等佳肴。將榆樹枝上的皮剝下，去掉外面那層糙皮，晒干、磨成面，即可食用。一升高粱面隻需摻一把榆皮面，便可像白面那樣?面條、捻圪陀、包餃子，達到粗糧細做、改善生活的目的。這是利用了榆皮面精的特點，榆樹皮中含有大量的植物黏液，在水中形成比較強大的“食物膠”，類似小麥面粉中的谷膠蛋白，使高粱面具有了小麥面粉的功能。因此在白面奇缺的年代，榆皮面的價格不知要比高粱面貴幾倍。一到農閑季節，街上不時會傳來“賣榆皮面來”的吆喝聲。
    榆木是一種密度高、韌性強的樹木，耐壓、耐磨，不易折斷。我家先前擔水的扁擔是柳木做的，用了不到一年就壓斷了。后來，用了榆木扁擔再也沒有壞過。榆木板材是做家具的上好原料，有錢人家都用它做平櫃、立櫃和寫字台。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農村物資極為貧乏，溫飽問題還一時難以解決，多虧了這棵榆樹，幫我們家度過了那段艱苦的歲月。全家人對它都很有感情。幾次有人上門要買我家這棵榆樹，無論給多少錢，父親都不肯賣。
    改革開放后，我考上大學，離開了生我養我的故鄉，畢業后分配到縣城工作。2000年，單位集資蓋房，我也買了一套。我把這個喜訊告訴了家裡，沒想到父親竟然把家中的榆樹鋸倒，做成板材給我送來，讓我用它裝潢新居。就這樣，伴隨了我家多少年的榆樹，完成了它的使命。
    如今，回到老家的院子裡，再也看不到那棵榆樹了，但我在夢中常常見到它。是它，帶給我童年無限的歡樂﹔是它，幫助我家渡過生活的難關﹔是它，給了我堅忍不拔的毅力﹔是它，成全了我現在的幸福生活。
    那棵榆樹，將永遠留在我的記憶深處！

石奇科（原平）

上世紀70年代
昔日栽下的小樹，現在長成一片林子

    【鏡頭】“建國、棟材、靚麗、工程師、平方……”一排排有著好聽名字的樹苗，迎風挺立，種下了我們的青春，我們的理想。
    上世紀70年代末，我們學校旁邊有一塊荒地，遍地瓦礫，雜草叢生。我上中學的一個春天，學校組織各班到這塊荒地上義務種植楊樹。
    這一天，風和日麗，楊柳吐翠。我們在老師的帶領下，三人一組挖坑植樹。在荒地上挖樹坑可不容易，土裡有很多石頭瓦塊。挖了一會兒，同學們不僅累得夠嗆，有的同學手掌上還磨起了水泡。休息時，學習班長說：“我們給栽下的小樹起一個名字好不好？這名字要代表自己的理想和願望，哪個同學起的名字有意義就用哪個。”她的主意得到了大家的贊同。於是，我們都苦思冥想，想給自己種的小樹起個好聽的名字。有一位同學名字叫“建國”，他說：“我的名字最有意義，建設偉大的祖國，我們三人栽下的樹就叫‘建國’。”有一位同學名字叫“發財”，他說：“我的名字太俗氣，我們種下的樹就叫‘棟材’。”同學們都拍手叫好。總之，起的樹名五花八門，有叫“靚麗”的，她們希望理想能靚麗起來﹔有叫“工程師”的，當然那個組同學的理想都是當工程師﹔也有叫“園丁”的，她們的理想就是做一名老師，給國家培養有用之才。我獨出心裁地給小樹起了個“平方”的名字，因我的名字中有兩個“成”，兩個相同數的乘積不就是平方！其他同學都哈哈笑了，有個同學說：“你應該給小樹起一個‘立方’的名字，讓這棵樹長一立方的木材。”我就堅持起這個名字，與我植樹的另外兩個同學也同意這個名字。后來，在我發表的作品中，有的作品就用了“平方”的筆名。
    大家一邊干一邊說，臉上洋溢著青春的笑容，都下定決心要把寄托著自己理想的樹苗栽活。終於植完樹了，澆上充足的水，每個小組在紙片上寫下小樹的名字，用結實的細鐵絲穿起來，挂在高高的樹杈上。一排排樹苗迎風挺立，種下了我們的青春，我們的理想。
    如今，那些小樹已經長成了一片茂盛的樹林。前幾年，這片樹林所在地被擴建成公園，人們來這裡散步、活動，盡情地享受著樹林帶來的清新和愉悅。我也經常和孩子來到這裡，給他講述每一棵白楊樹的故事……

成石（太原）

上世紀80年代
大樹被砍，站在原地想起它的繁榮，憶起我的童年

    【鏡頭】那棵大樹，可以背靠、可以納涼、可以玩耍，更能借那濃濃的綠蔭，讓我日益浮躁的心變得平和。
    我的老家在山區。上世紀70年代，那裡山林蔥蘢，樹木成片，尤其是村頭有棵高大的核桃樹，樹冠很飽滿。夏天的時候，小村的人們坐在樹下納涼，聊天。夕陽西下，放學的孩子們在樹下玩耍，秋天來了，人們興高採烈地從樹上摘下核桃，每家能分十幾斤，夠山裡人吃一年了。每次我和小伙伴在樹下玩累時，背靠大樹，幸福地想著：有棵大樹真好。
    不管外出多少年，在外走得多遠，心裡頭常會想起那棵大樹，那綠意洋溢的樹常在夢中出現。於是，我決定回家看看，看看山村，看看大樹。
    當我踏上老家的土地，站在村頭之時，那棵日思夜想的大樹不見了。我的心冰涼冰涼的，立在那裡，久久不能平靜。那一棵可以背靠、可以納涼、可以玩耍，更能借那濃濃的綠蔭，讓我日益浮躁的心變得平和的大樹，的確不見了。
    村裡人告訴我，樹在80年代中期就被砍了，山上的樹林也讓過度的礦山開採給弄沒了。
    童年記憶是溫馨的，或許和兒時淡淡的背景裡總免不了一些古老而又蒼翠的大樹有關吧。山村已蓋起一排排樓房，街道寬闊而漂亮。可那樹呢？村頭那老遠老遠便能看到的大樹呢？此刻我感到了大樹的親切和重要，好似一個人的靈魂，好似山鄉的靈魂。
    關於這棵樹，有過多少傳說啊，相傳大樹是一個僧人所栽，他說樹長成后能保一方平安﹔相傳大樹的繁枝上曾藏過八路軍傷員﹔相傳大樹的葉果曾救活一個村人的命……
    而今沒了大樹，我們的孩子們也缺少了在大樹下玩耍的樂趣，缺少了有大樹時的想象，缺少了綠色的思念，缺少了果實的喜悅。
    回到城裡，休閑的地方就是公園，但那裡太喧鬧、嘈雜，其中雖然也有很多大樹，孩子也能在大樹下玩耍、捉迷藏，但味道變了。我幻想著以前老家的大核桃樹如果還在，肯定會是這樣一幅畫面：滿頭銀發的老人安詳地坐在樹下享樂﹔大街的中心不再只是孤獨的高樓，有了這棵樹的陪伴，出現不少生機，交警在樹下指揮著交通，小學生有秩序地過馬路……
    懷念大樹，那濃濃的綠蔭曾撐起一片美好的天空。
    前幾天，我帶著小孫女在院子裡栽了一棵小樹，盼望著多年以后，兒孫們也能享受到大樹的幸福。

李蘭弟（永濟)

上世紀90年代
院裡核桃樹被毀　詩意生活消失了

    【鏡頭】想當初，院內春夏一片濃綠，秋末滿眼金黃，現在到哪裡去找呢？
    上世紀90年代初，我從平房搬進機關宿舍區，住上了朝思暮想的單元樓。小區院中長著一棵樹，一棵水桶般粗正當盛年的核桃樹。它是誰種的，我問過院裡所有的老人，都說不清楚。誰也沒給它施過肥，培過土，誰也沒精心照料過它。然而，它在這塊狹窄的土地上蓬勃地生長著，全身心地奉獻著。
    平時，院裡的居民們仿佛並沒意識到它的存在，有時還對它發些牢騷。
    春夏之交，一二層樓的住戶說：“屋裡光線暗淡，潮濕陰冷，都因這樹遮了陽光。”因為這核桃樹的枝椏快挨著他們的窗台了。
    秋末冬初，人們更是怨聲滿院，說：“這核桃樹真討厭，果皮滿地，又臭又臟﹔飄落的樹葉，一天三次也打掃不淨！”因為這棵核桃樹枝盛葉茂，果實累累。
    臘月裡，三層的一個住戶家裡進了賊，民警看后說賊是順著水管爬上去的，要注意防范。可這家戶主卻說賊是從樹上爬進去的，並站在陽台上無端大罵這棵樹，恨不得跳下去把它砍倒！
    這棵核桃樹在罵聲中成長著，終於有人對它不客氣了。
    開始，居民家做蜂窩煤、打煤坯，需要黃土，便就地取材，在樹基邊掏挖。如此長年累月，樹根有的被傷，有的裸露。根基不牢的它，漸漸露出了艱難掙扎的窘態和憔悴。
    后來，幾戶居民聯合行動，將近窗的幾根婆娑的枝椏砍了，使它隻剩下殘破不全的半邊樹冠。
    再后來，有的人道聽途說，核桃樹皮能治皮膚病，便來削刮。好端端的樹遂成百孔千瘡的癩皮樹了。
    前年冬天，人們在院裡大掃除，把一堆枯枝殘葉和垃圾雜草一股腦兒堆在它身邊，然后來個“火燒曹營”，把它燒得焦頭爛額……去年春天，這棵樹像個可憐兮兮的傷病員，力不從心地遲遲地才發芽，長出一些稀疏的葉片。於是，有人提議：“這棵樹留著何用，砍了吧。”人們向它動了刀斧……
    核桃樹沒有了，院裡似乎清靜了。沒料到，一些常來宿舍樓串門的客人一進院就發出驚嘆：“啊？核桃樹，怎麼沒有了？”“哎呀可惜！院裡空蕩蕩、光禿禿的，機關宿舍院都不像個樣兒了！”
    小區裡麻木了的居民聽見，舉目四望，院裡確實無遮無蓋，空空如也，怪難看的，仿佛才從睡夢中驚醒，憶起先前核桃樹存在的種種好處，心裡默默產生了失落感。
    漸漸地，院內的人也嘆息了：
    “想當初，院內春夏一片濃綠，秋末滿眼金黃，頗有詩情畫意呢！”老藝術家們回憶說。
    “傷腦筋！如今夏天炎熱，屋內變成火焰山了。電風扇、空調日夜不停地轉也不頂用！”那些過去埋怨樹枝擋了光線的住戶都改了口氣。
    “唉！過去的夏日，在樹下看書、下棋、聊天什麼的，跟在公園裡一樣涼爽。”老干部們失去了休閑的地方。
    “樹沒了，想吃核桃都吃不上了。”小朋友們嘴饞了。
    “市場上一斤核桃20多塊錢，又貴又小，不好吃。咱院的核桃樹一年要結好多核桃，個頭大，仁兒香，好吃還不花錢。”老太太們也說話了。
    這棵核桃樹永遠地去了，小區的人們深切懷念，那些罵樹砍樹的也懊悔不已。
    今年植樹節那天，社區居委會組織全體居民在院子裡見縫插綠，栽下了核桃、柿子、桃李等果樹。現在，有的樹上長出了綠葉，大院裡又充滿了生機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