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中得有那個“天”和“荒”
——摘自《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

《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劉亮程著 譯林出版社
在本書中,劉亮程回望了自己文學世界的精神源頭,講述了他對家鄉和故土的情感,分享了他從日常閑事中悟出的智慧和對散文寫作的理解與思考……聊到酣暢時,語言開始脫離瑣事,呈現朝上之勢,好像能飛起來。喧至荒處,聊到天上,已然是語言盡頭,卻仿佛又是另一句話的開始。
散文是聊天藝術。何謂聊天?就是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這是我們中國人的說話方式,萬事天做主,什麼事都先跟天說,人順便聽到。
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也是所有文學藝術所追求的最高表達。從地上開始,朝天上言說,余音讓地上的人隱約聽見。文學藝術的初始都是這樣。最早的文字是字符,寫給天看的。最早的詩歌是巫師的祈禱詞,對天說的。說給天聽,也說給天地萬物聽,那聲音朝上走,天聽過了,落回到人耳朵裡。
民間的傳統戲台對面都有一座廟,廟裡諸神端坐。聽戲人坐地上,戲台高過人頭,那戲是演給對面廟裡的神看,說唱也是給廟裡的神聽,唱音越過人頭頂,直灌進神的耳朵。整個一台戲,是台上演員和廟裡的神交流。
至少在《詩經》時代,我們的祖先便創造出了一整套與天地萬物交流的完整語言體系,《詩經》中有數百種動植物,個個有名字,有形態,有聲音顏色。“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關關是叫聲,雎鳩是名字。一隻叫雎鳩的鳥,關關地鳴叫著出現在《詩經》的首篇。這樣一個通過《詩經》《易經》《山海經》等上古文學創造的與萬物交流的語言體系,后來逐漸失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科學語言。
對天地說話,與天地精神獨往來,這是我們中國散文的一個隱秘傳統。
散文就是中國人的說話、聊天、喧荒、傳閑話。
我們的散文家在民間不斷的聊天和喧荒中獲得了新的資源、新的詞匯,像聊天和喧荒這樣的詞,不可能由作家創作出來,可能是古代作家的詞語流入民間,被民間繼承下來,然后又被作家重新發現,所以散文就是我們的一種說話方式。有時候,散文家需要在民間說話中尋找散文的新鮮語言,更多時候,那些古往今來優秀的散文流傳到民間,影響國人的說話方式。民間聊天和文人文章,相互影響,形成國人的說話方式和散文寫作方法。
散文就是從生活的無話處找話。
散文不講故事,但是從故事結束的地方開始說話,這叫散文。
小說的每一句都在朝前走,散文的每一句都是凝固的瞬間。
散文沒有那麼多的空間和篇幅容納一部小說的故事,但是散文總是能讓故事停下來,讓人間某個瞬間凝固住,緩慢仔細地被我們看見,刻骨銘心地記住。
所以散文也是慢藝術。慢是我們對待生活的一種態度,這個世界的匆忙用小說去表述,這個世界的從容和安靜用散文來呈現。散文是沉澱的人心,是完成了又被重新說起的故事,它沒頭沒尾,但自足自在。
大多數散文寫日常,既然是日常那肯定是常常被人說盡,說出來就是日常俗事瑣事,在這樣的散文中怎麼能寫出新意,隻能絕處逢生,日常被人說盡處才是散文第一句開始的地方,無中生有也好有中生無也好,散文就是這樣一種藝術,在所有語言的盡頭找到你要說的一句話。
小說有明確的故事走向,有事件的結局和開始,有嚴謹的結構。小說需聚精會神去寫。散文則要走神,人在地上,神去了別處,這是散文創作的狀態。也如聊天,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的時候,人把地上的負擔放下了,就像把身上的塵土拍落在地。散文無論從哪寫起,寫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寫作者心中得有那個“天”和“荒”。心中有“天”和“荒”,才能寫出地老天荒的文章。
散文是一種飛翔的藝術,它承載大地之重,攜塵帶土朝天飛翔。許多散文作家是爬行動物,低著頭寫作到底,把土地中的苦難寫得愈加苦難,把生活中的瑣碎寫得更加瑣碎,把生活的無意義無味道寫得更加的無意義無味道。他們從來都不會走一會兒神。
我喜歡像聊天一樣飛起來的語言,從瑣碎平常的生活中入筆,三言兩語,語言便抬起頭來。那是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說的架勢,也是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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