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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姥姥的寵愛
曹麗平，現供職於山西省沁縣殘聯。那天參加完女兒的畢業典禮，她給母親去電話想要一起去看看姨姥姥，卻不料老人家已經去世。當年姥姥去世后，母親被姨姥姥收養並深受寵愛。雖然母親在姨姥姥身邊隻待到了13歲，但她們的母女情卻延續了一生。那些年，一袋袋土特產、一封封來信、一句句暖心的話……老人家用她質朴的話語、真摯的情感為她們一家人帶來了溫暖和希望。
姨姥姥膝下無兒無女，因此在她的姐姐我的姥姥病逝后，便領養了我的母親，后來又領養了當地的一個孤兒。母親曾給我們講過13歲以前在姨姥姥跟前度過的幸福童年，以及一個母親能給予女兒的最大恩寵。雖然后來因為姥爺的身體緣故，母親離開了身在晉南的姨姥姥回到故鄉，但母女感情卻延續了一生。
在我的記憶裡，小時候的日子很是清苦。在政府部門工作的父親除給了我們一身清氣的教誨，剩余的就是捉襟見肘的生活，以及由此帶來的抱怨和爭吵。貧困、爭執令曾經恩愛的父母感情日益冷淡，而從黃河岸邊寄來的包裹和假手於舅舅的來信便成了不時吹皺這一池冰河的春風，為我們積郁已久的生活帶來溫暖和希望。
姨姥姥的包裹大多由白粗布手工縫制，有時是米黃小麻袋。母親坐在炕頭，用剪刀一下一下挑開封口線，再鄭重地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肥皂、奶粉、棉布匹……接著拎起麻袋兩個角，圓潤飽滿的落花生、薄皮山核桃便一股腦兒地滾了出來。母親那雙被生活日益磨損了睿智與活力的眼睛再抬起時便有了清亮的色彩，她仿佛從這些物件裡又一次看到了姨姥姥散發著母愛的拳拳心意。
父親坐在榆木炕幾邊，把方格信紙鋪展開來，清清嗓子一字一頓地念：“上次寄去的幾雙鞋也不知孩子們穿上大小是否合適？想不服老也不行了，過去一天一雙鞋，現在眼晴不大好使，手也僵，好在趕在秋涼時都做完了。今年還是帶孩子們一起來過年吧。”我和姐姐相視一笑——坐上汽車去姨姥姥家過年幾乎是我們幼小心靈中最為厚重盛大的期盼。一屜一屜剛出鍋的散發著噴香熱氣的白面蒸饃花卷、一籮一籮油而不膩甜香濃郁的花股麻花麻葉……讓我們吃得肚滾腰圓放不下筷子﹔穿著姨姥姥為我們縫制的新衣，牽著她溫暖的手跟隨她走親串戶拜大年﹔一家人去照相館拍全家福﹔跟著舅舅去看黃河……“咳咳……”父親的咳嗽聲令我飄遠的思緒戛然而止，他接過母親遞過的水杯，然后清清嗓子繼續念：“生活清貧不要緊，要緊的是做人清白、做事心安……”姨姥姥的幾句話讓父親的臉色一掃往日的沉悶。
8歲那年，姨姥姥第一次拎著包裹乘車來探望她曾千恩萬寵的女兒以及她心心念念的外孫。那天，全家像過年一樣圍坐在一起吃餃子。見慣了父親沉悶的嚴肅和母親壓抑的憂郁，此時他們臉上的笑容讓我有說不出的開心。姨姥姥和藹的笑容更是照得屋內一片澄明。只是當她把母親夾給她的雞肉又夾回到母親的碗中時，眼底的笑意才漸漸迷蒙成一片濕的霧氣，語帶哽咽地說：“都快瘦成紙片人了。”
晚上矜持自重的母親再次變成了姨姥姥身邊任性委屈的孩子，而姨姥姥用她輕悠舒緩的聲音撫慰著母親干涸褶皺的心田：“女子，媽還是那句話，無論啥困境都不能改變清白做人的原則，克明是對的，困難總要過去的，可一旦犯錯，那就是一輩子的污點，永遠抹不去……”
姨姥姥回去的時候，把大哥也帶走了。大哥已中學畢業，再繼續學業家裡是無能為力了，母親准備讓他去工廠當徒工。但姨姥姥不同意：“你甭管了，孩子我帶走，讓他上我那念高中！”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別忘了你還有媽，孩子們還有姥姥。”
姨姥姥第二次來，我的女兒剛滿月。她開始一心一意地接替腰腿疼痛的母親照顧我和孩子的生活。一天四五頓飯，紅棗桂圓銀耳湯、肉末蒸蛋、冬瓜鯽魚，她變著花樣做得精心﹔小衣服、尿布洗干淨晒得暖融融收回來再用手一下一下抹平、疊好……這些都是母親告訴我的。母親還說，我那時經常無端發脾氣。我不記得了。后來為彌補內心的愧疚，我希望能接姨姥姥來家裡住。但母親在電話裡說，她老了又患了腿疾，怕幫不上忙反倒添麻煩，你有空去看看她，她也高興。但工作、家務、孩子……好像總是沒空。總是在想，等過了這段時間，等放了假，等孩子畢業了……
那天上午，我參加完女兒中學畢業典禮。想給母親打個電話問問她什麼時候去看姨姥姥，我現在有時間了，可以陪她一起去。剛拿出手機便接到母親的電話，她的語氣裡有難掩的傷痛：“你姥姥走了。”酷暑的陽光照得我頭暈眼花，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對著電話一再追問。母親說，也沒什麼大毛病，跌了一跤，昏迷過去，再沒醒來。
我一直以為隻要有時間，一切想法都可以付諸實現——可以去看她，向她表達我的感激，也表達我的愧悔﹔帶她看腿疾﹔陪她看戲﹔給她做喜歡吃的﹔陪她坐在暖陽下聽她回憶母親的童年往事……我現在終於有時間了，可她卻不在了。一天，走在路上突然聽到一首歌：“看見外婆想從前，從前我年紀小……”，瞬間淚崩。
曹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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