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詩經—— 一個媒體人對《詩經》的解讀
蓬:豈無膏沐 誰適為容


有道是古今人性相通,但畢竟條件前置,要知人論世﹔人說是草木千年自在,但畢竟名物參差,需尋幽抉微。不過,人物千百、草木億萬,總有那麼一半個意外,而且算是“友好”的意外。
漢語是極少仍存活的象形語言,只是跟生活實踐一般,經過兩千多年演變,幾近徹底抽象,離原本指向之物越來越遠。加以近世以來的拼音化傾向,傳承過程中,兒童先學字音,后識字形,脫離物象,以至后來大多囫圇吞棗,肌理不明。多年之后,學習中文又以文字為業的我,在寫作使用中細細咂摸,才偶或覓得吉光片羽,借點滴管窺三昧。
以今天的主“草”作個范例罷。蓬頭垢面,這個詞人人都懂,也能大致描繪出一幅大同小異的形象。不過再往細處探尋,“垢面”好說,像要把“蓬頭”說清楚,就沒有那麼容易了。一定有人聯想到“蓬鬆”,但“鬆”何以“蓬”?這個狀態的形容,又從何處而來?
嗯,這裡就該開頭提到的“意外”上場了。《衛風·伯兮》,內容是“丈夫行役在外,其妻思之”,其中有句,“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伯”,最通俗的解釋,莫過於程俊英,“好像現在鄉間稱夫為阿哥”。阿哥,有點了無詩意,以“哥哥”代之,倒還留著幾分嬌嗔——自從哥哥出了門,小女子我是頭也不梳臉也不洗,腦袋就跟飛蓬一般樣。好了,首如飛蓬,就是“蓬頭垢面”的語源。
第一個意外,說說這個飛蓬。前面提到的植物足有四五十種了,古今同名的,那是少之又少,甚至連最常見的糧食作物,比如粟黍稷禾,也多有遷變。可偏偏這個“蓬”,兩千多年裡,很固執地,就是要原物配原名。這個菊科飛蓬屬的小物種,分布並不像蒿、荊、藜、榆那麼廣泛,隻在川、陝、疆、蒙以及華北西部的亞高山草甸或林下生存。要說長相,也不特殊,跟其他菊科植物類似,只是花莖挺立得更高,一束拇指大小的紫色花朵競放於頂端,由於葉片稀疏且狹小,很多人評價它為“末大於本”。宋代學者陸佃在增補《爾雅》名物及天文條目的辭書《埤雅》裡,順帶講了講它這個名字的來由,“遇風輒拔而旋,雖轉徙無常,其相遇往往而有,故其字從逢”。
確乎細物,卻處處可逢。早先荀子的《勸學》就說,“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許慎《說文解字》的“蓬,蒿也,草之不理者也”,尚能說植物本身的“亂象”,及至唐宋,李太白“颯然成衰蓬”,杜工部“老去苦飄蓬”,李義山“走馬蘭台類轉蓬”,陸少游“夕陽幾度系孤蓬”,草亂雜入人間,提及的詩文數以千計。其中頗為詭譎的是,“蓬萊”這個“烏托邦式幻境”,竟以兩種最為常見的野草並稱而名之。
在《召南·騶虞》這首獵歌裡,蓬稍微有點小不同。“彼茁者蓬,壹發五豵。於嗟乎騶虞!”以“茁”形容蓬,有點小意外,但與“彼茁者葭”並列,大體能想象其關聯,同是莖高聳而頭頂散亂如絮的植物,深秋之際,不正是小動物最佳的藏身之所?
另一個意外,回到前面說的“首如飛蓬”。古往今來,思念情郎的詩不可勝數,但這一點似乎沒有太大改觀——“起來慵懶自梳頭”(李清照),“畫眉不注口,施朱當奈何”(晉樂府詩)。“誰適為容”也直接孵化出“女為悅己者容”,因此反推出“適”即“悅”之解讀。說得好了,永遠以最美的一面展示給相愛之人,說得不好,一以貫之的“顏正義”。尤其是技術如此發達的今天,不隻有琳琅滿目的化妝妙品,化妝技巧也常令人雌雄莫辨、黑白不分,甚至僅隻自帶磨皮增白、長腿瘦身諸功效的攝像頭,已經足可把“大媽”偽飾成“萌妹”以蒙蔽世人了。顏值之重古今一同,鏡子背后的“首如飛蓬”,也難免古今一同。前人對蓬的斷語,倒是頗符合這種情形,“惡於根本而美於枝葉”。
《小雅·採菽》裡還有一句,“其葉蓬蓬”,解為“茂盛的樣子”。如果不是“芃芃”的轉借,那跟這個“文化生命力”罕見旺盛的飛蓬,倒也有幾分暗合。
彭澄
關注“草木詩經”微信公眾號,閱讀彭澄更多文章。
山西日報、山西晚報、山西農民報、三晉都市報、良友周報、山西經濟日報、山西法制報、山西市場導報、百姓生活資訊所有自採新聞(含圖片)獨家授權山西新聞網發布,未經允許不得轉載或鏡像﹔授權轉載務必注明來源,例:"山西新聞網-山西日報 "。
山西新聞網版權咨詢電話:0351-4281485。如您在本站發現錯誤,請發貼至論壇告知。感謝您的關注!
凡本網未注明"來源:山西新聞網(或山西新聞網——XXX報)"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於傳遞更多信息,並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