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老屋
我出生在山溝溝裡,父輩們終年和黃土、山石打交道,住房都是黃土牆、石板房,少見窯洞,即便有,也是青石夯的,沒有黃土崖上挖出來的土窯,如今想來,山民們是懂得因地制宜的,因當地的土中多石頭,並不適合挖窯洞。記憶中,村中隻有一戶人家在崖上挖了窯洞,屋裡的內牆和地面別說光滑,甚至連齊整都算不上,常會突兀地伸出一塊山石,那女主人倒也靈巧,在牆上凸出的石頭上安放燈盞,而地面上突出的石頭,很自然地就做了石凳。
后來才知道,附近十裡八鄉都是早年從河南林縣(今林州市)逃荒過來的。災荒年人像蒲公英的種子,被吹到哪裡就在哪裡壘鍋搭灶,並很快學會了適應新環境,陽坡上蓋房,陰坡上開荒(陽坡上土薄石厚,陰坡上的土又黑又肥),還會根據地形,設計不同的房屋。
我居住的村庄很小,也就二三十戶人家,房屋一溜兒排放在狹長的山溝裡。受地形的限制,鄉民們甚至把住房設計成上、下兩層,下面的一層,面溝臨路,沒有院子、沒有院牆,扁擔和水桶以及農具就沿牆放在窗戶下。沿村路北行幾十米,回折,有10多個青石台階,拾階而上,行至盡頭,就看到一個環形的院落,石頭房屋被圈成橢圓形,靠山的稍高,臨街的稍低。我是在年歲見長之后才知道,院裡的住戶並非一家一族的,都是逃荒上來的山民,房屋在這裡的意義如此純粹,不存在你佔了我家的后牆、我堵了你家的水道,它就是大家群策群力搭建起來的一個遮風擋雨的場所,10多戶共用一個地窖、一個廁所﹔誰家吃好飯了,吆喝一聲都端了碗去吃,依稀記得我是在那個小院子裡吃過一次獾肉的,全村的人都聚在一口大鍋前,吵吵嚷嚷的,熱鬧非凡,筷子不夠了,大人就吆喝小孩子到柴垛上折柴枝當筷子用。
我家的老房離那個兩層小院落不到50米,坐西朝東,東邊是石頭和石板搭建的門樓,南邊和北邊分別是3間石板房和兩孔石窯洞,西邊是一個斜斜的山坡,山坡上草木蔥蘢,一直向上延伸至山頂的山崖前,白日裡,隻要有放羊的趕著羊群經過,就會有被踩落的小石塊滾落院中。我就在這十幾平方米的小院裡快樂地成長著,那時人小心也小,從沒覺得它狹小逼仄。
我從小好動,是男孩子的心性,常常爬到山坡上採黃燦燦的連翹花,然后一捧一捧地抱回來,插在窗台上的瓦罐裡﹔或者鑽到雜草叢裡去挖山丹丹,山丹丹的根莖很像獨瓣蒜,白白淨淨的很好玩,這花還有一個怪異之處,據說它的花每年會遞增一朵。我把山丹丹挖回家,每次都特意把它栽到水道口,隻因我固執地認為那裡的土壤濕潤,更利於我的花成長,但是,我移的山丹丹卻從來沒有成活過,當然也沒有親眼見証過它一年遞增一個花苞的奇跡。
在我上學的年齡,我們舉家搬進了縣城,之后,所有的關於老家、老屋的一切,似屋頂淡藍色的炊煙,一點點飄遠了,此后的10多年裡,我曾慶幸過,慶幸自己終於離開了那個貧窮、封閉的小山村。時間是個壞家伙,它推著你往前走,卻又步步設防,你隻能一步步向前,根本沒有回頭路可走。
多年之后,我開始懷念兒時的一切,我才覺得,小時候經歷過的許多事情和人,都是那麼地可貴——哪怕他們貧賤、哪怕他們平凡得如連翹一般。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記憶成了折磨我的疾患,那些成天喚著“苗兒”“苗苗”的父老鄉親,會不由分說地擠進我的夢境,到這時,我才幡然醒悟:我再也回不去了,即便老屋還固執地佇立在原地,我已不是原來的我,心境也不是當年的心境了。
張俊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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